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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0章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敖欽進屋時,道者睡了。或許將久藏心中的鬱結傾訴而出也是一種解脫,夢中的道者呼吸安穩,神態祥和。敖欽用手指觸碰他的眼角,微微沾到些許溼意。傻道士,你退步了,以前你從來不哭的。從來從來,哪怕到了神智全失不辨來人的地步,你也沒掉過半點淚。那時候,我倒寧願看你失聲痛哭。

他挨著道者的身側坐下來,chuáng榻裡側靜靜躺著於道者而言重過性命的長劍,想取來好好看看,手掌伸到一半又再折回。耳畔驀然響起希夷的數落:「東垣好過你太多。同他相比,你甚麼都及不上。」

或許吧,也許,大概,可能……是又怎樣?

只要現下坐在小道士身邊的是他敖欽就好。

他俯身給小道士掖了掖被角,沉醉夢想的道者一無所知,眉宇間依舊一派不染俗塵的清澈,皎潔恍如白紙一張。蠢道士,有時候,無知亦是一種福氣,你可知道?

起身往外走,院外已是一片火紅晚霞,照得庭中幾株月季嬌豔bī人。總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在注視他,敖欽猛然轉身,卻正對上道者幽黑如墨的眼瞳。

「你醒了?」

倚在枕上的小道士老實地點頭:「方才醒的。」

無心追究方才是甚麼時候的「方才」,方才我還在感嘆你的無知。敖欽看著他清明的雙眸卻想嘆息:「有甚麼想要問我的嗎?」

病榻上的道者只將視線調往一邊的矮几,上頭正擺放著敖欽送來的jīng巧點心:「難為公子費心。」

「沒甚麼。」敖欽追著他的視線去看,一步步又走回他身邊,「只要你的病能好。」

小道士聞言抬起頭問:「我的病好得了麼?」神色依舊是平靜的,隱隱透出幾分倦怠。

「能好。只要有希夷在,再難治的病也能醫好。」敖欽同樣從容地將給他聽,「他給你找藥去了。最遲半個月,他便該能醫好你。」

小道士閃著眼睛不做聲。

敖欽對著他的眼徐徐往下說:「換句話說,我最遲也只能留你半個月。以希夷的能耐,或許三五天就能叫他藥到病除。」

道者凝著臉聽,不見喜不見悲,待他說完,幽幽舒一口氣:「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呢?」

「你說呢?」敖欽挑高了眉梢細細觀察他的神色,當著他的面,手腕翻轉,幻出一朵泛七色華光的花,緩緩遞到他眼前,「或許是妖怪也不定。」眨眨眼,他邪肆的笑容果真露出幾分妖異。

是與不是,他不在意,道者亦不在意。

「怪道你孤身一人獨住,卻轉眼便能擺上滿桌佳餚。」他顫顫伸出手來接他遞來的花,指尖方觸及花瓣,煙走雲散,只觸到他空空如也的掌心,那般嬌弱美麗的花虛幻好似臆想。道者卻笑了,蒼白的臉上恢復幾許紅潤,「也或許是仙君也不定。」

敖欽跟著他笑,用眼神示意著他身旁的長劍:「那你覺得‘他’會是甚麼呢?妖還是仙?」

他搖頭,看穿他的誘惑:「你不會告訴我的。」

「他叫東垣。」

「……」篤定微笑的道者失語了,呆呆仰起頭愣愣地看他。

站在夕陽餘暉中的男人身形挺拔,彷彿天生便立於眾生之巔,一字一句皆是至理:「他叫東垣。」

「東……垣……」他輕聲呢喃「他」的名,幾分追索幾分困惑,彷彿藉著這兩個字便能穿透了輪迴。

敖欽垂首看他:「剛才我在外頭都聽見了。」

像突然間迷了路的孩子,小道士揪住他的衣袖問:「我有甚麼好?」

他彎下腰,坐在他身畔,用方才幻出奇花的手掌來撫摸他的臉:「你哪兒都不好。」

小道士怔怔地看他,他便扯一個笑給他,抓過他的手來放進自己手裡,掌心相貼:「我也哪兒都不好。我們兩個撞在一起,就是剛好。」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輕輕拍拍小道士的臉,在他頰邊溫柔地落個吻:「這是謝禮,你要謝謝我告訴你這些。」

他起身往外走,一步、兩步、三步……敖欽刻意拖慢了腳步等。他在他等他開口,等他問,問那個「他」。

「那麼‘他’呢?‘他’究竟是甚麼?妖?還是仙?」身後的道者終於不復平靜,打破了屋中的寧靜迭聲相問。

一如當日長街之上,敖欽將背脊挺得不能再直,死死不肯回頭:「他甚麼都不是。」

「他在哪兒?」

「死了。」

「總該有落葬之處。」

「沒有。」他冷聲回答。

他猶抱半點希望:「甚麼都沒有?」

敖欽已經走到了屋子外,隔窗之下,半邊側臉隱沒在暮光裡,俊美不可方物:「甚麼都沒有。」

房裡便沒有了聲息,啜泣、哽咽,或是嘆息,一無所有。

當年亦是如此凝滯的氣息,石亭下相對而坐,隔著縷縷茶香,耳邊làng花滔天。說盡了前朝古事,道盡了開天闢地三皇五帝,搜腸刮肚將腹中所有當講不當講的盡數翻倒而出,終有一日,你我相對無言。不是我不願說,而是你自始至終迴避。

小道士做得很好,真的很好。端來的茶盞用他喜歡的顏色,沏茶的茶葉總是他送來指明說是好茶的那一種。他知曉他好勝,下棋時總是輸他半子;他知曉他霸道,青龍神君駕臨時,天河畔從無閒雜人等;他低頭看書時偶爾瞥見他皺眉,下回來時,再不見他手中握著書冊;他明白他驕橫的性子,他侃侃而談逸興遄飛時,轉過眼,總能瞧見他含笑傾聽的專注模樣。他會點頭,會附和,獨獨不會自發挑起話題。

每每總是敖欽說,東山神宮云云、凌霄殿云云,甚至希夷云云。坐下啜一口小道士沏好的茶便滔滔不絕地說開,不管不顧,一如天河cháo水。興致高昂時,拉著小道士的臂膀便上了雲頭,腳下生風,眨眼已出十萬八千里。

道者沉默著,他說他就聽,無論甚麼,總是安靜地、默默地,彷彿仙家手中的乾坤袋,所有東西都能照單全收。卻從不傾訴他自己。又像是孩子手中的泥團,敖欽喜歡甚麼樣,他就是甚麼樣,任由揉捏擠壓。青龍神君做出再荒唐的行徑,他都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邊看著,不搖頭,不制止,不置一詞。

敖欽總在看到他的笑臉時生出幾許錯覺,隔了那麼久,他和小道士之間分分合合兜兜轉轉,其實依舊只在原地盤桓。只不過那時道者是裝作認輸,而現在是裝作順從。他抓住了道者的人,卻從未進過他的心。

那天又是那般尷尬的沉默,他垂眼看桌上的熱茶從水汽嫋嫋到徹底涼透,對面的道士看似望著他,神思卻不知遨遊去了哪裡。

敖欽沉聲喝令:「笑!」

小道士回了神,眼神中透出幾許茫然,嘴角卻照著他的指令慢慢翹起三分。

敖欽起身繞過石桌站到他面前:「抬頭,看著我。」

他一一照辦,黑色的眼瞳中縱使寫滿疑問卻依舊不願開口問。

敖欽用力扣住了他的下巴,折下腰,將臉湊向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近到能聞見彼此的呼吸聲,道者的眼眸中開始掙扎,敖欽依稀能從裡頭看見自己唇畔的笑意:「你不願意,可以說。」

他給他機會逃離,小道士斂下眼瞼躲他的挑釁:「殿下,你逾距了。」

他將唇貼上他的臉:「我要你說不願意。」

他一動不動,只將雙眼閉起。

敖欽啄著他滾燙的耳垂,用舌尖舔的耳:「那你是願意了?」

他出乎意料地劇烈掙扎,抿緊唇,睜大墨黑的眼義無反顧地瞪他:「殿下,請自重。」神色端的凜然,活脫脫就是希夷。

他知道他敬仰希夷,只有提起希夷時他才會興致高昂地同他攀談兩句。縱使藏得再深,他亦知道,在小道士心目中,天宮內萬眾景仰的希夷便是那凡人心目中的東山旭日,所以他孜孜不倦,他遍讀經卷,他清心寡慾。他想做第二個希夷。

醉心求道的道士,他竟想做第二個希夷!那個聽了名字便叫人心頭火起的希夷。誰准許了?

小道士想用手來掰開他的禁錮,卻反被他將雙手擒住。

那天,他叫怒火纏住了心,捏緊了道者尖尖的下巴,低頭狠狠咬上他的唇。算不得吻的吻,一片侵犯與反抗的混亂間,只是用牙在他唇上碾出了血。鬆開時,卻彼此氣喘吁吁,臉上俱是láng狽。

他揪著小道士的衣襟恨聲問:「你是石頭做的麼,當真無情無義?」

小道士跌坐在石凳上,低頭不曾讓他看清臉色:「殿下錯愛了。貧道是修道人。」

往後回想時才知道,當初的自己真叫年輕真叫氣盛。那麼蠻橫那般霸道。既然我喜歡你,你就該喜歡我,哪怕天會崩地會裂,神佛不許眾仙不允,全都不放在眼中。天大地大,唯我獨尊。

如果得不到,那麼,不如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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