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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7章 下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眉目清澈如昔,小道士繃著臉將一雙墨色的瞳直直望進來,坦dàng是qiáng做出來的,無畏是死撐的,只有一點倔qiáng是真金白銀。可笑的是,那般脆弱的目光之下,他卻退縮了,到了嘴邊的冷嘲熱諷一字一字滑回肚子裡,像是到了先生跟前才發覺jiāo不出作業的學生,反覆斟酌來去好半天,扯出一個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題:「那個琉璃燈,碎了……回去後,我再補給你。」

「你……」道者起了頭卻說不下去,敖欽聽到他在嘆氣,隨著一聲長嘆,掌下挺得僵直的身軀也漸漸被放柔。

道者垂下眼說:「你先鬆手。」口氣帶著無奈,可是好過之前那般畢恭畢敬得刻意的疏離。

戀戀不捨地,在他泛著水光的眸光裡,手掌落下,指尖恰好擦過他的衣襟帶起幾許溫熱,敖欽盯著他頰上破開的口子看:「疼不疼?」

想伸手去擦,脫了禁錮的小道士卻旋身,邁步走進了屋子裡:「進來坐吧,我給你沏茶。」

敖欽張眼往裡望了望,天宮中的建築向來寬敞,穹頂挑得極高,內徑築得極深,隨便挑間屋子就能擺開上百人的宴席,眾仙齊聚時是笑語歡聲流光溢彩,無人時,探頭瞧上一眼便覺出骨子裡的寂寞清冷。

小道士不該是隨性邋遢的人,看看桌案上那幾只半傾半倒的蓋碗和那一盞盞才飲了一半的茶水,便能知曉,自己未來時,這邊必是高朋滿座賓客如雲。

呵,說甚麼關心新仙友這般的蜜語甜言,其實不過是為了瞧瞧這一張肖似希夷的臉罷了。也就這蠢道士跟三歲孩子似的好唬弄,誠心誠意地拿出好茶待客。

敖欽倚在門外拿眼睨他:「本君不喝旁人的剩茶。」抬眼望天的模樣與座下小童幾乎如出一轍。

小道士低下頭,嘴角微掀,似乎悄悄綻出一絲笑,乖順地取出茶具來為他現煮一壺新的:「勞神君稍候。」

仰起鼻孔輕輕「哼」一聲,彆扭的神君遲遲不肯進屋,背過手不吭聲。斜過眼見著嫋嫋水汽從道者手中蒸騰而起,才不鹹不淡地叮嚀他一句:「給你帶來的見面禮裡也有茶葉,那個好,下次給我泡茶,你就用那個。」有心或無意,稍稍露了半分顯擺的心思。

道者點頭:「好,我記下了。」雋秀的面容半隱半現在氤氳的蒸汽裡,一舉手一投足,三分從容三分清雅。餘下四分,一半端重依稀似希夷,另一半卻成誘惑,像極開在山頂的花,前邊是雲霧,背後是高崖。

敖欽默默側過臉貪看他這一瞬的疏朗眉目,如許恬靜如許溫柔,一晃神,恍惚又回到當日樹蔭底下伴他打卦消磨的時光。嘴角慢慢往上翹,頭枕著高高的門框,看頂上流星飛逝雲捲雲舒:「後來,你又去了哪兒?」

許是嫋嫋的茶香柔和了心境,道者邊顧著茶水邊徐徐說給他聽,老樣子,四處求道,遊歷天下。窘迫時,支一個卦攤勉qiáng果腹。遇見許多人,為兒孫祈福的慈母,盼丈夫高中的新婦,替自己求姻緣的少女。有個一心仕途的書生,跑來攤前問,何時得躍龍門?實在不知該如何告訴他,恐怕窮極一生,那天子的金殿都只能是他的奢望。書生不信,日日來,日日來,痴痴纏著他算過一卦又一卦,卦象一成不變,那人卻入了魔障,鎮日眼神定定,將經義策論一忘成空。後來才知道,最初那一卦命中註定是書生的劫,他不給他算,自有王道士李道士張道士等等候在街角後頭小巷深處。

也有遵聖人教誨不語怪力亂神的。算罷笑著將銅板叮叮噹噹丟在他的卦桌上,呼朋引伴繼續往花街柳巷高樓之上尋歡樂,自眼角到臉龐,不見一絲一毫的沮喪與敬畏。轉過天來,又見他在長街上游走,好心想勸他,避避吧,只當在家中休養幾日。他放肆地笑,笑過後深深一揖到底,說是人生即當如此,不如直面以對。坦然得叫人羞愧。

話題漫漫,他漫無目的地講,敖欽闔著眼聽。他說,機緣巧合之下,也曾替幾位深養閨中的侯門千金算過,隔著錦屏紗簾一道又一道,還能依稀聞見一縷似有若無的蘭香。

敖欽睜開眼道:「那一定是美人了。」

道者才覺失言,吶吶地住了口,臉上飛起一抹紅霞。

敖欽問他:「可曾再遇見尋釁滋事的紈絝子?」

小道士眨眨眼:「有。」

轉而又搖頭:「只是……沒有見過那般……糾纏的。」

這話說得很含蓄,想來定是顧慮到了一方主君的顏面。這道士……原來終究學到了些許為人處事的道理。若是放在當日,那個能直言不諱脫口說出「聒噪」二字的時候,還不定會說出甚麼來。「胡攪蠻纏」四個字,大概也是口下留情了。

敖欽有些惱,咂咂嘴沒好氣嗆他:「隔了那麼久,難為你還記得本君。」

「其實早已不記得。」

他毫無心機信口說,他卻聽出一肚子火。傻道士,方誇過你有長進,不一會兒就惹人嫌。

小道士猶不知,手腳麻利地沏著茶,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前幾世的事,哪裡會記得?只是得道時,前因後果都想了個透徹,才又記起來。不僅是你,九世輪迴間的事現下我都記得。」

他解釋得越仔細,敖欽越生氣。愚笨,遲鈍,不知趣!先前罵過的話語從頭喃喃在心裡過一遍。臉色yīn沉的神君不耐煩地催:「你的茶室要煮到明日清早麼?」

小道士看看茶爐:「快了。」

「本君不喝了!」頂著八寶攢珠的銀冠,穿著金絲銀線織就的錦衣,他拂袖而去,利落地甩下一個華麗背影,「真是、真是豈有此理!休想讓本君再來見你這蠢道士。」

氣呼呼地來,居然又是氣呼呼地走。

嘴裡說得堅決,隔日正午他卻又再來,好似雙腳不是自己的,駕著雲頭,三繞又四繞,繞過南天門一遭又一遭,一睜眼,眼前銀光閃閃,天河水自西往東奔流不息。

此番他不列儀仗不差小童,孤單單一個人輕車就簡,連敖錦都不曾帶在身邊,滔天河水面前,耿直了脖子一步步慢慢走得凝重,心底裡怯生生升出兩分羞赧,用盡滿腹心思埋頭想,等等說甚麼呢?

小道士見了他卻如見尋常仙友,拱手作揖,平平常常尊一聲:「神君。」既不取笑他的食言也不好奇他的來意。

他心裡反倒納悶,回去後說給敖錦聽,一母同出的手足不客氣地「哧」一聲笑出聲來:「再沒道理的事你也對人家做過了,人家還有甚麼好跟你說的?」

敖欽清清嗓子,用眼角瞟著道士昨日被扎傷的臉頰,仙家修為高深,些許小傷向來不治而愈,隔了一夜,早已甚麼都看不見:「本君來喝茶。」

小道士淡淡應一聲,引著他來到昨日的屋子前,轉身進屋,取出茶具來慢悠悠地煮。

敖欽還是立在門檻外,好似再進一步就能要了命一般,拍拍自己的衣襬,揚著臉用鼻孔看天:「你這屋子悶得慌。」

小道士眼皮子不抬一下:「寒舍簡陋,不及東山神宮,委屈了殿下。」

想說本君才不是嫌棄你這空dàngdàng如雪dòng般的寒涼地方,只是想想之前這兒人來人往的,心裡不舒坦罷了。敖欽摸摸鼻子,拿手一指河邊的石亭:「那裡就很好。」

往後再來,小道士果然早早就在石亭內佈下兩盅新茶。捧來手中揭開蓋碗看,碧葉沉浮,清水dàng漾,正是當日自己送的。

敖欽點頭讚許:「這就對了。」

他木知木覺,絲毫不知有甚麼值得嘉獎:「遵殿下吩咐罷了。」

原本笑吟吟的男人yīn著臉gān坐在那邊,半天不肯說話。

隔著圓圓的石桌,陪坐在另一端的小道士無言地把涼透的茶水撤了又換上新的:「小仙失言了。」是發自真心的歉疚。

他猛地擒住他不及收回的腕子,緊緊握在手掌裡,用一雙狠戾如鷹隼的眼追他躲閃的目光:「你知道就好。」

細細一截腕,握在掌中幾乎空如無物,收緊指再施一分力便能輕而易舉折斷。道者的臉白了,咬緊了唇忍著痛衝他點頭。他緩緩鬆開手指,見得白皙的手腕上清晰地顯出五道鮮紅的指痕。心下倏地一緊,叫人用兩指掐緊揪起了一般。慌忙假模假樣撇開臉,端起茶盅低頭猛喝,滾燙的水刺痛了舌尖,一盞清澈見底的茶遮去一雙寫滿懊惱的眼。

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好。

自打他興師動眾親赴天河河畔起,小道士身畔再不見一眾叨唸著無涯道長如何,希夷上仙又如何的好事徒。天帝在眾仙跟前有感而發:「天宮寂寥,倒是東山青龍神君近來時常進殿相伴。」

眾仙喏喏點頭,紛紛贊他有心。他躬身一拜,眾目睽睽下旋身出得大殿,躍上雲頭直往天河而去。

小道士總在石亭之下等他,有時捧一卷書簡,有時呆呆看腳下風起雲湧。他躡手躡腳躲到他身後,冷不丁拍他的肩。迷糊的道士「啊」一聲蹦起來,倉皇間扭過頭,眼瞳那般晶亮,神情那般鮮活,生動得讓他心驚,彷彿自己肩頭也被人冷不丁從背後拍了一下。

他拉著道者下棋;拽他同自己並肩站在雲頭上,帶他去看天盡頭的日升月落;同他侃侃談起天宮中的蜚語流長,上古時代種種撲朔迷離的傳說,關於天宮,關於四方神君,關於不見蹤跡的魔族;他拉開衣襟給小道士看肩頭的傷疤,當年清剿魔族時留下的印記;石亭前,天河岸邊,興致高昂地將一雙方天畫戟舞得虎虎生風。

他固執地喚他小道士。「小道士、小道士、小道士……」日日喚不停。道者被他喚得無奈,半推半就,終於低低開口應了。他笑得放肆,恨不能令全天下知曉。東山腳下隱隱亦能聽聞他的笑聲。敖錦好奇地來探他口風,他閃著一雙眼搖頭,一個人悶在心裡偷偷樂。只因天宮中人人稱他一聲道長,唯有他東山青龍神君是例外,一如人人都能進得小道士的屋子喝茶,但是那石亭卻是他一人獨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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