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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5章 下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huáng昏時的夕陽總是最美,重重雲霞後,朦朦朧朧間灑下萬家璀璨金光,連古舊的窗稜也被映得發亮,閃閃彷彿鍍上一層新漆。指間的竹簡被翻閱得太過,指腹一路摩挲到底,光滑不見絲毫凝滯。道者近來似乎jīng神不濟,傍晚回家後,才陪著他默讀兩行字句,就「咕咚」一聲栽在他肩頭睡得酣然。

敖欽攬過他的身子讓他靠向自己的胸膛。小道士毫無所覺,貓咪般用臉蹭了蹭他的衣襟,不知夢中遇見了甚麼好事,嘴角邊欣欣然綻出一抹笑,清秀的眉目瞬間宛然成畫。從竹簡上滑落的指剎那失了方向,一徑往嫣紅的唇瓣伸去,小心翼翼的觸碰在還未回神前變作了戀戀不捨的徘徊。

無涯,你是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於我,性命、名利、富貴,萬般皆無涯,唯獨一個你,前世今生,竟都成得而復失。

「還有七天。七天後我就帶他走,去我在靈臺山的dòng府。」來無影去無蹤的仙者遠遠站在門檻外,也不看屋內的情形,一雙墨琉璃般的眼俱被晚霞暈得迷離,「他會跟著我修道,或許,三百年後,他又能重回天河岸邊。你說,這樣可好?」

敖欽不搭話,一心一意圈著沉睡的道者。手邊的案几上,吃剩了一半的蓮子羹已經涼透,澄澈透亮的湯汁倒映著幾縷飄dàng在半空的嫋嫋菸絲。

一如來時,希夷悄然飄身而去。

「希夷,你是太高估了自己,還是小看了我?」對著空空的門檻,敖欽緩緩抬頭。一室的餘暉殘照,僅存的陽光凍結在男人的眸子裡。

「唔……」懷裡的道士幽幽轉醒,半睜半閉的眼迷迷糊糊地望過來,臉上一片濃重的睡意。

敖欽體貼地鬆開他,取過加上的手巾蘸了清水給他擦臉,小道士不及推拒的時候,又親手執著湯匙半哄半qiáng迫執意將半碗蓮子羹喂下:「睡得可好?」

許是未醒透,道者直直地睜著雙眼平視前方:「從未如此安穩過。」

「有沒有看見‘他’?」

「他?」微微側過眼,他聽話地認真回想,再望來時,面色驚訝,「我第一次沒有夢見‘他’。」

「那就好。」敖欽笑了,安撫地拍著道者的背,讓他貓一般伏在自己胸前,「多睡一會兒吧,你找‘他’找得太累了。」

「嗯。」宛如被馴得服服帖帖的寵物,道者點著頭,順從地將臉貼上敖欽的胸膛,閉上眼,不一會兒又是那般唇角帶笑的安睡模樣。

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西山後,夕陽落去,明月未升,耀眼如金的天空慢慢被濃墨染透。宛如那朝朝向陽的花,敖欽的笑容也隨之凋落。光線暗淡的屋子裡,依稀只能見得桌腳椅凳的輪廓,失了往昔刻意造出的歡聲笑語,森森瀰漫開一絲沉沉死氣。「噗──」一聲輕響,圓桌中央的半截燭燈自發燃出了微藍的火焰,初夏徐徐的涼風裡,顫顫彷彿頃刻就能熄滅。

不設防的小道士睡得那麼熟,敖欽垂首吻他的額頭,細密的吻落滿眼角與臉頰,他眉梢輕顫,含糊呢喃兩句,只將嘴角勾得更深。

「小道士、蠢道士、傻道士……」無際的黑暗裡只有他一人附在道者耳邊喃喃自語,好似被水侵蝕的畫,一切塗抹與掩飾淡去,露出大片大片赤luǒluǒ的落寞,「無涯,我總說不再騙你,卻又次次食言。」

百年,於人間是一場滄海桑田,於他,不過一場紛亂的夢。清醒時嬉笑怒罵,醉倒時哭哭笑笑。某日睜眼醒來,穹頂之下,神宮中遼闊依然靜寂依然,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盡是當年模樣,壁上的夜明珠熠熠生光。彷彿一切不曾變更,錯以為時空逆轉又回到那個榻下落滿一地銅板的清早。

「他們說,天河岸邊新近自凡間來了一位仙者。說是收斂心性苦苦修了百年,才終於得道。」又是敖錦,他又是那副含笑立於白玉階下的閒雅姿態,揚著頭漫不經心地將自認為有趣的逸聞一一稟報,「脾性暫且不說,只一張面孔一個背影就十足便是另一個希夷。」

「轟隆──」一聲,率先浮上心頭的竟是當年在山腳下的涼亭裡聽得的陣陣雷聲。仙者……另一個希夷……天底下,除了那個不知趣的小道士還有誰?手中不禁用力,險險將玉座的扶手捏碎。

「聽著挺有趣,兄長可要去看看?」一模一樣的試探,一模一樣的謹慎口吻,嚴嚴實實地罩住一片沾沾自喜的「好心」,「我已經命人備下了轎輦。」

「你有膽子自作主張了?」他出口的卻是叱責,冷冷隔著流雲看腳下渺小一如螻蟻的眾生。

敖錦頓時失語,chūn風般笑容尷尬地掛在臉上:「只是,只是覺得你會……」

扭開臉不願聽他辯解,敖欽驀然起身拂袖而去:「光一個希夷就討厭得很,再多一個……哼,你居然覺得有趣?敖錦,你該好好想想自己的正事了,別鎮日同侍女們混在一起,沒出息。」

「我……去看看又能怎樣?」縱被訓得無言,敖錦卻猶不死心,亦步亦趨追在他身後勸誡,「今日遇上,明日遇不上,往後總有撞見的日子,難不成你打算自此再不上天宮、再不從天河岸邊過了?」

「你同希夷不和,原就已經失禮。如今又躲著一個尋常小仙,傳出去便不怕叫人笑話?」

「更何況,更何況當年你同他也不是甚麼深仇大恨。要說理虧,那時在山腳下第一次相見時,也是我們先對不住人家。至於後來的事……」

他緊緊跟在身後聒噪的麻雀般叨唸不停,殷切地伸過手要來拽敖欽的衣袖。

「你知道甚麼!」終於按捺不住,他旋身厲聲呵斥,寬大的袖子揮開了敖錦好意伸來的手,更帶倒身邊一隻隔著瓷瓶的高几,薄如蟬翼的美人瓶在堅硬的玉板上摔了個粉碎,細小的瓷片自地上四濺而起,「嘩啦啦」彷彿落一陣雪粒,一如他亂作一團的心。

你知道甚麼?是他不聲不響,一開口即是別離;是他不聞不問,永遠只給他一個倉皇彷彿逃離的背影;是他自作聰明,用一朵般若花換一世清靜。是他!是他說要走;是他說到此為止;是他說再也不見!都是他,那個道士,那個最無情最寡淡最不知趣的蠢道士!

即便見了又能怎樣?任憑我再浩大的陣仗再!赫的威儀,高冠入雲幾乎稍有不慎就要往後栽倒,袞袍璀璨恍如將繁星摘來身側,彎腰步下燦燦龍輦時,那個終年對我繃著一張臉的道士又是如何?不過匍匐在地依舊給我一個冷漠的背脊,淡淡尊我一聲「殿下」而已。比之當年迫希夷跪在腳下更令人沮喪。

看著一地碎屑仍嫌不夠,再踏上一腳狠狠碾壓,直至尖銳的碎瓷盡皆成粉。他高高抬起下巴,髮間的銀冠閃爍一片珠光:「退下!」登上長階之日起,他甚少以主君之態喝令居於下位的手足。倘若細心回想,寥寥幾度失態,竟均是因那蠢道士而起。

往後,任憑天帝幾次召見,東山神宮俱都推諉再三。青龍神君幾番藉口雲遊未歸,遲遲不肯進得凌霄殿,更休說靠近天河半步。

只是天界中言論更甚,對那個酷似希夷的新仙者,一言一行都是傳得沸沸揚揚。久未熱鬧過的天河岸邊一夕之間喧囂四起,淨是些好事之徒,藉口著探訪新仙友,將靦腆的小道士拉來扯去評頭論足。

他們稱他無涯道長,贊他親切和藹的笑容;他們爭論,是他靜靜看書的樣子更似希夷還是垂眼沏茶的神情更與那位神色凜然的上仙相仿;他們煞有其事地比較,眉梢、眼角、臉頰,恨不得將兩人拉到一處從頭到腳一寸寸尋找不同;他們言之鑿鑿地口耳相傳,希夷上仙已經承認,無涯道長是他當年飛昇時遺留人間的影子,經年累月修行,沾得他身上幾分仙氣,故而幻化而來。

甚麼都叫他們掘地三尺挖了出來,更有人指著好脾氣的道士驚呼:「你就是從前東山腳下襬攤算卦的那個!當年就都說,你是另一個希夷!」

縱然敖錦有心壓制,隻字片語依舊被風chuī上了東山之巔。他假作不知,任由底下的侍女們咬著耳朵小心翼翼地將傳言傳得更廣。

那天聽得兩個年輕侍女擠在窗下竊竊私語:「無涯道長是個好人呢。人長得好,性子也好。」

「咦?你前些時日不是還誇希夷上仙模樣俊俏嗎?」

「噓……小點聲,別讓殿下聽見。哎呀,你聽我說,希夷上仙確實不錯,可是,人家是上仙,脾氣也傲,哪裡是我們高攀得起的?無涯道長就不一樣了,他不但模樣跟希夷上仙一模一樣,還好親近,對誰都是溫溫柔柔的。那天我被派去天宮,回來的時候路過天河,他衝我笑呢。那個笑容呀……呵呵……真好看。都這麼些年了,你甚麼時候看過希夷上仙笑了?哎,你說,如果……如果我親手做了點心送去,無涯道長他……他……會不會……那個……我?」

後面的話無心再聽,只前邊兩句就已讓他切齒。蠢道士,你道這巍巍天宮是你那人來客往的凡間街頭麼?要得你迎來送往,倚門賣笑!

霍然推窗喝令:「擺駕,本君要上凌霄殿面聖!」

鐵青的臉色嚇得膽小的侍女跪伏在地抖得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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