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值得亦並非不值得,只是船到橋頭,便只有這樣一個結局,誰是誰非誰勝誰負都無從計較,虧欠也好負心也罷,一筆筆舊賬一頁頁翻開重算,數盡星河永珍也數不清這一場恩怨。若真有心追究,當日午後,長街盡頭,只要一個停留一次回眸,之後種種或許盡皆推翻重演也未可知。
只是如今,前塵已逝,覆水難收。
若要問他得到了甚麼,便是希夷的屈膝。生平第一次,那顆高高上揚的頭顱鄭重向他垂首:「神君好手段,小仙佩服。」腳下當真是希夷在認輸,而不是凡間街頭自小道士身上尋到的些許補償。
他負手立於眾仙中央,器宇軒昂,赳赳不可一世。身側的敖錦手託一方八寶錦盒,錦盒之內以金huáng絲絹相墊,其內正是難得一見的般若花,綠瓣紅葉,連花蕊亦是新鮮翠綠。眾仙圍攏過來嘖嘖稱奇,讚歎聲不絕於耳。依照前時約定,希夷恭恭敬敬拜倒在他腳下,衣襬鋪成而去,皎皎彷彿一地細雪。當年老君門前稍不留意遲了半寸香,之後千年不得翻身,如今所有惡氣一併討回來,眾仙為證,他敖欽終於揚眉吐氣。
只是所有溢美之辭聽過便如過耳之風,轉瞬消弭於無形。得了奇花、贏了希夷,心裡反反覆覆唸叨幾遍,種種一切皆成雲煙。有人熱熱鬧鬧地張羅著要擺宴、要請酒、要玩樂,敖欽茫茫然地聽著,只覺索然無味。凌霄殿上,居然連天帝對他說了甚麼也不曾聽得清楚。
敖錦捧著錦盒來問他:「這花打算如何處置?」
費盡心機才尋來的寶物,他卻不想再多看一眼,只顧將目光方向遠處,神宮之外,群山之下,滄海彼岸:「你看著辦吧。」
敖錦喏喏點頭,走出幾步卻又折回:「那不過是個沒甚麼閱歷的小道士,若是稍稍退一步,多給幾張笑臉、多說幾句軟話,他也拉不下臉來趕你走的。你若是想去找他,他現下應該在……」
他掐起指來當真要算,五指未曾捻攏,額上刺骨一點冰涼,敖欽的方天畫戟正點上他的眉心,只消手腕翻轉,再高深的修為也不免血濺當場。
敖錦挑眉:「我是你弟弟。」
「滾。」
至此,再不曾見得花,亦不曾見得人。
往後,凡間種種皆成神宮禁語,他遨遊九天肆意來去,卻絕不踏足山下半步。某日,不知誰家宴上,歌聲繞梁,舞姿繚亂,三杯熱酒下肚便輕易卸了正人君子的端莊面孔。酒酣耳熱時,有人大膽靠近前來,睜著一雙朦朧醉眼胡言亂語:「據說之前人間有個道士,模樣像極了希夷上仙,不知神君可曾見過?」
滿席歡聲笑語。他執起杯,仰頭將酒灌下,酒氣上湧,遮住一雙忽明忽暗的眸:「哈,有這等事?本君從來沒有聽說過。」
是夜,大醉一場。醒來後,見得榻下玉磚上,褐huáng的銅板四處散落。敖錦說,原本都是收在櫃中的,他醉時嚷嚷著四處翻找,搜出後卻又發狠丟下,如棋子般灑得到處都是,旁人俯身要拾,俱被他高聲呵斥。
月半晦,燈半明。不自覺想得入神,神思再回轉,小道士不知何時站到了臥榻前,正彎下腰擔憂地看著他:「你臉色不好,是身體不適?」
前世與今生,兩相映照,幾乎不敢分辨真假。
敖欽就著他的手撐起身,一手上抬,順著他的鬢髮擦著臉頰滑落:「一不留神差點睡著了。」
燈下的小道士放心笑了起來,嘴角微微上翹,燈影落在敖欽方才撫過的地方,泛起淡淡的一層紅:「那就趕緊去休息吧。」
「嗯,你也早點睡。」嘴上雖說著,卻沒有半點要放他離開的意思,敖欽緊捉住他的手,掌心疊著掌心牢牢扣住,再用另一隻手覆上,細細摩挲著他的手背。小道士顧慮著身後的希夷,咬著唇掙扎卻又不敢出聲,水汪汪的一雙眼叫榻邊的燭燈照得楚楚動人。若非希夷在場,真想扯下他來摟在懷裡吻個天翻地覆。
有心想要戲弄他,一邊附在他耳邊低聲叮囑:「家裡還有客人。」一邊伸手狀似要解開他的衣襟。
小道士在他掌中劇烈一顫,細白的牙將唇咬得更緊:「施主……」
敖欽體貼地停手,仰頭看他:「嗯?」
小道士遲遲不敢開口,只低頭死死看他修長的指遊戲般稍稍探進自己的衣襟又離開寸許,繼而又探進:「施主……」
「叫我甚麼?」歪著頭似乎在認真考慮該從何處入手,敖欽笑得越發惡意,篤定他不敢回頭跟希夷求救,「說呀,叫我甚麼?」
「敖……敖欽……」他聲音低微細如蚊吶,一張臉漲得通紅。
敖欽方要應,視線再往上,赫然見得一直坐在桌邊的希夷已不知不覺站到小道士身後,兩人糾纏在他道者衣襟的雙手正落入他眼中。
「道友,施主怕是方才喝醉了,你去替他找些醒酒藥來。」
不溫不火的話語,襯上他一臉凜然的表情,生生壞了情緒。
小道士忙不迭應聲,做錯事被逮個正著的孩子般扭頭就走,幾乎不敢看希夷。敖欽故意拖住他的手,急得臉紅的道者冒出一頭熱汗:「你、你別鬧……」
想說我沒醉,你別搭理他。希夷自高處投來的森寒目光下,敖欽終是悻悻地放了手:「說吧,你要跟我說甚麼?」
小道士既然被支走了,便不必再裝模作樣。敖欽大大咧咧靠回榻上,看著希夷緩步回到桌後,空dàngdàng的室內,兩人各佔一角,均是一臉不願與對方相會的嫌惡表情。
「你不該留下他。」
「我該不該,輪不到你來過問。」
「敖錦說,你答應要放他走。」
「那是敖錦說的。」
仙者點頭,語氣中露骨地展示出幾分輕蔑:「出爾反爾,確實是你會做的事。」
敖欽不以為意地咧嘴:「雖說我已不在神宮,不過本君要做的事還輪不到上仙來評判吧?」
「你的事,光聽就汙了我的耳朵。」他果然動怒了,只是怒意在臉上一劃而過便又被隱藏了起來,「但是,只要與他有關,我便要過問。」
「希夷。」敖欽「嗤嗤」地笑開,「他果然是你的獨生女兒麼?」
衣袂飄飄的仙者眸光冷峻:「你已經毀過他一次。」
敖欽氣定神閒地挑撥著燈裡的燭芯:「所以這次我絕不放開。」
再談已無意義,希夷霍然起身:「我來就是為了帶走他。」
「是你讓他重入輪迴?」
他直認不諱:「我苦心維持他一絲靈識,可不是為了讓他再遇見你。」
「所以就讓他記得那個‘他’!」敖欽站起身趨前幾步,出手如電抓上他的肩。
「你是說東垣?」重壓之下,希夷緩緩回頭,通身雪白的仙者連眸中也是結滿霜雪:「記得他,也好過記得你,不是嗎?」
明明是仙,卻尖刻如鬼。
東垣,一個至死不能再提及的名字。敖欽頹然垂手,希夷微微一笑,輕快地越過他跨出門去:「到月底,我會帶走無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