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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8章 下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行到一個分岔口,他隨意往右,他伸手,攬過他的肩,二人順勢拐進左邊的岔道里:「有。因為一個故人。」

道者側耳聆聽,敖欽欲言又止,向前走兩步,換開話題指給他看巷邊一家寂然無聞的小茶莊:「這裡的茶很好,坐在裡頭能望見後院種著的梨花。」

他說的總是對的,茶莊雖無名,泡出的茶卻頂尖,坐在裡頭也確實能透過敞開的窗子看見栽滿後院的梨花,潔白如雪,飄渺如雲,輕風過處,皎皎幾瓣花朵飛進來,散落在黝黑的桌面上,襯著瓷白的茶具青綠的茶水,水汽氤氳,幽幽幾許禪意。

「道長一路遠來,可曾遇見甚麼奇聞異事?」他終於停了huáng河水般滔滔不絕的傾訴,啜一口清茶,抬起臉來問。

小道士思索,學著他的模樣將茶盅捧在掌間,用碗蓋把漂浮的碎葉一遍遍濾開:「都是些小事,平平無奇,不值一提。」

他不放棄:「也沒有結jiāo下幾個知己?」

「來去匆匆,不過萍水相逢。」沉吟一番,還是有的,想要開口說一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

「哦?」他好奇,放下茶盅,挑高了眉梢,隔著漸漸飄散的水汽看過來。

小道士一徑陷入回憶裡,連語氣也隨之變得遙遠:「阿漆啊,他呀……」

尾音拖得長長,彷彿要帶起無數故事,喜悅的、悲傷的、窩心的……及至音落,卻簡簡單單化作一句:「若說知己,或許,他是一個。」

掩藏起失望,敖欽喝茶,眸光被茶水映成一派碧色:「他必定也是個愛說愛笑的人。」

他失聲驚呼:「你知道?」

恰原來一語中的。

敖欽看見自己的臉被倒映在茶盅裡,如此完好的面具,從容不見一絲裂痕:「我猜的。」明媚如chūn光。

實在太好猜,甚至不用猜,閉上眼都能一筆一筆描摹,準確無誤,jīng細仿如工筆畫。你喜歡的人,面容不必太俊俏,身形不必太挺拔,學識不必太淵博,甚至權勢富貴都不必有,但是必定溫柔必定體貼必定寬厚必定良善,眸如含珠,笑如chūn風。例如你口中的「阿漆」,例如敖錦,例如那個——「他」。

獨獨不會是我。

「你呢?從前常與那位故人來此喝茶?」尷尬的沉默裡,他開口。

笨道士,挑起了最不該挑起的話題。

碗蓋擦著水面輕輕掠過,茶盅裡的自己就碎了,dàng成一圈又一圈漣漪。敖欽扯著嘴角搖頭:「不曾。從來都不曾。」

他不解,滿滿的疑惑都寫在gān淨如白紙的眉宇間。

敖欽託著茶盅,指尖沿著刺燙的瓷片摩挲:「因為始終不曾,所以才始終渴求。」

「會得償所願的吧?」他傻傻安慰。

哈,你呀你,明明有著那般智慧心地那般剔透,如同明鏡一般,迷糊起來卻又是蠢得不可方物。小道士,我告訴你,世事若是如此簡單,紅塵若是如此通透,幽冥鬼府早已不在,忘川之水早已不存。

傻道士。敖欽在心裡嗤笑。慾望如此易與便不是慾望,喜愛的總想得到,得到的總想獨佔,獨佔的總想永恆,無邊無際,無休無止。便如情愛,自共一餐飯菜,到同一席枕榻,至偕萬世白首。永無止境。

如若、如若……如若貪念終有盡頭,上蒼憐憫,灰飛煙滅時許我一個妄求:「我願……我願……我願……」

他轉眼深深看那梨花,皎如月光,潔如浮雲,記起當年收得的一紙短箋。一如這梨花般素白的紙,一如這烏木桌般墨黑的字,捲成細細一小卷系在鶴爪下,展開不過寥寥兩行,筆畫勾連,欲說還休:願與君纏綿,至死方休。

短短九字,焚了一顆傲視眾生的心。

「呵呵……這才是痴妄。」茶水已盡,瓷白的杯底堪堪照出一張模糊的面孔,上挑的眉梢上勾的嘴角,唯有眼底一片荒蕪,「道長至今還客套地稱我‘公子’呢。」

他方才輕輕喚一聲「阿漆」,好親密。

小道士失措:「那該如何……」

「敖欽。」他耐心,低聲教他,溫柔得幾乎快化開,「叫我敖欽。」

於是他端端正正拱手:「貧道道號無涯。」

敖欽支著下巴:「小道士。」

道者吶吶地要糾正。

他又喚:「小道士。」

「小道士、小道士、小道士……」喋喋不休地重複又重複,絲毫不給他插嘴的餘地,直到他抿起嘴無奈放棄。敖欽斬釘截鐵,「我就叫你小道士。」神君金口玉言,不容絲毫忤逆。

離開時,不經意發現梨花間停著一隻蝶,雙翅是罕見的雪白,不見一點雜色,混在花朵間,一晃眼,便也將它當做了花。

許是察覺了兩人的視線,它扇扇翅膀翩翩飛離,身姿清雅,亦如落花。

小道士看得發愣,險險被門檻絆倒,敖欽好心扶他,趁勢拉過他的手腕:「我帶你去下一個地方。」霸道且蠻橫。

退到來時的岔道口,他以為要向前,步子還未邁出去,他又輕輕來攬他的肩,不著痕跡將他帶往右邊的青石小路。

看似漫無目的,原來,他早就都已想好。

兜兜轉轉不覺日落西山,幾番輾轉,晚霞滿天時,剛好又回到拱橋邊。敖欽拉著道者的手引他上橋。到得橋中央,橋底波光粼粼,正被夕陽鍍成滿河燦金。便就停下腳步探頭看,河水清澈,飄飄dàngdàng的落花間逍逍遙遙遊弋幾尾錦鯉,優哉遊哉的錦鯉間歪歪扭扭倒映兩張看不清面貌的臉。

「可比橫衝直撞到處尋人自在?」他轉過身,背靠結實的石欄,扭頭看小道士白淨的面孔被紅霞映作嫣紅。

「嗯。」他羞赧地垂下臉,彷彿喝醉了酒,耳根後火燒雲般紅了一片。

敖欽就伸手捉他被風chuī散的發,繞在指間一匝又一匝:「那就歇幾天吧,遲幾日再走不是更好?」

固執的道士,搖頭搖得這般果決:「不了,一個月足夠。」

你就那麼迫不及待,你就那麼愛他!

手指用力,比琴絃更細的髮絲扯斷在手裡,白皙的指被勒出紅線般的痕,手掌才方攤開,斷髮就被風chuī得不見。

不願看他稚子般單純無瑕的臉,眉目太清澈眼神太坦白,一無所知得讓人心口發痛。敖欽把視線調往遠處,金烏半沉,高高的降魔塔直入雲霄:「尋到他之後,你想做甚麼?」

小道士一徑望著晚霞出神,單薄的道袍被晚風chuī起:「他想做甚麼,我便做甚麼。」

餘暉太體貼,站在他身側看,自光潔飽滿的額頭到高高揚起的下巴,金色的光芒恰好繪成一線,起伏有致,圓潤舒展。

「呵……」敖欽只想把嘴角扯得更高、更高、更高,回首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小道士,河中錦鯉共有幾尾?」

道者回神,目光落至水面,碧波dàng漾間鎮靜地答:「一如河上之落花。」

「河上落花共有幾瓣?」

「一如河畔之垂柳。」

「河畔垂柳呢?共有幾葉?」

「一如河中之錦鯉。」

「蠢道士。」望著水中的他,敖欽喃喃地罵,「我第一次問你,你就已經想好。」

「是。」出家人不打誑語,道者承認得gān脆。

敖欽霍然大步離開,長長的衣袖在半空散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及提防的道者先是驚訝,繼而趕緊追去:「等等……」

相差一個腳步的距離,他剎那回身,他瞬間失措,衣袖翻飛,他將他牢牢擁在懷間。

「一次,只此一次。」無視道者的掙扎,將下巴埋在他的肩頭,敖欽眼望前方,暮色四合,重重亭臺樓閣後,降魔塔默然無聲。

還是這麼瘦弱,用力按在懷裡還唯恐抱得不夠緊,想要收緊臂膀卻唯恐折了他纖細的腰。

小道士,其實你早已想好,錦鯉如落花,落花如垂柳,垂柳如錦鯉。可是你不說,你總裝模作樣擺開卦片指指點點,然後抬頭淡淡回我一句:「貧道認輸。」晶亮的眼瞳一絲不苟地照she出兩個趾高氣昂的我。看我揚長而去的背影,你一定在心裡偷笑,縱然叫我拿走一枚你或許要賴以果腹的銅板。

一次又一次,整整齊齊擺放在矮几上的銅板積下足足二十有餘,堆成一列小心翼翼擺放整齊,然後用手指一推,「嘩啦啦」灑了一地。收拾完了重新來過,堆起又推翻,凡間牙還沒長齊的孩子都不願玩如此乏味無趣的遊戲,於藐視眾生的神君,卻成了一種樂此不疲的迷戀,一如翻來覆去的那三個問題。

「河中的錦鯉共有……」

「貧道認輸。」

「河上的落花……」

「施主你贏了。」

「河畔……」

「給你,走吧。」

一日復一日,他不可自拔,他冷眼旁觀,隨後終於厭倦。溫文的道者一把抓起攤上所有銅板連同卦片一起遞到他眼前,銳利的視線戳破他莫名而起的洋洋得意:「施主,貧道明日便收拾行裝出城,所謂賭約,就到此為止吧。」

初見以來,他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可笑!堵在他小小的卦攤前一把抓過他的肩,那麼瘦弱的道士,被堪當武將的他罩住,後邊的人就完全看不見他。

「小道士。」敖欽把臉湊到他跟前,鼻尖幾乎貼著鼻尖,「你道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聲音壓得低低,森森一股寒氣。

他又是那樣一副表情,哀憐又無奈,活脫脫一個讓人切齒的希夷:「你何必?」

說的話也同希夷一樣。

敖欽覺得滿腹的無名怒火就要壓不住了。身後的敖錦死死拖著他的袖子:「算了吧,大哥!」

不能算、不能算,絕不能就此罷休!長了一張希夷的臉,你便道你就是那個能對本君放肆的希夷?

「小道士,答不了本君的問題,你我之間就不存在‘到此為止’四字!」抓在他肩頭的指恨不能就此摳出五個血淋淋的窟窿,他看著道者原就白皙的面孔變作紙一般的蒼白。

他明明疼得冒汗,卻死咬住唇不肯鬆口。蠢道士!喊一聲疼又能怎樣?怒上加怒,胸膛裡烈焰焚心,若是有面鏡子放在跟前照一照,眶中那雙眼必然是紅的,一如傳聞中喪失心智的魔。

「我們還得趕著去凌霄殿,快趕不及了!」敖錦拉著他的衣袖催促,「天帝召見,延誤不得的。」

敖欽只執著望著他,看他疼得快將唇角咬破:「你收回前言,我就饒你。」

道者不說話,黑漆漆的眼瞳裡壓根沒有他的影子,一顆顆沁出的血珠染紅了咬得發白的唇。

「他哪裡受得了你的修為?你要弄死他不成!」忍無可忍,敖錦衝著他大喊。

敖欽遲疑了,指間卸下五分力,道者軟軟坐倒在卦攤後,額上亮晶晶一片汗跡。

想再看看他,敖錦忙不迭拽著他的衣袖拉他離開。卻不想,離去時,聽得身後有人靜靜敘述:「河中之錦鯉,一如河上之落花;河上之落花,一如河畔之垂柳;河畔之垂柳,一如河中之錦鯉。」

他早就知道,隱忍不發而已。

不用敖錦拉扯,敖欽快步向前走,到得渺無人煙處,招來雲頭便騰空而起再聽不到那道士一字半句。本君不言了斷,便就是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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