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荀慕生突然慌了:“痛不痛?給我看看,我下手沒個輕重……”
“讓開。”文筠扶著車身站穩,“荀先生,請你別這樣。”
荀慕生如遭當頭棒喝,心頭一個聲音罵道:你在gān甚麼!
今晚,他本來只是想見一見文筠,以朋友的身份請文筠吃個飯,將來再循序漸進地發展。既不想bī迫文筠,更不想提到那個不知姓名的人。若文筠尚有戒備,不願共進晚餐,他便將文筠送回去就是了,理由也早就想好了——週日晚上不好打車,我正好路過蓮安小區,捎你一程。
早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年,就算無法像面對其他人一樣虛情假意風度翩翩,也不至於情緒失控胡言亂語。
但從車裡下來的一刻起,他便漸漸控制不住自己。
見一面怎麼夠?
吃個飯怎麼夠?
循序漸進怎麼夠?
恨不得立即劫走文筠,將失去的13年盡數討要回來。
可文筠連車都不願意上,累得兩眼無關,裹著髒汙的衣物,竟然寧願招計程車,也不願坐他的車,還要qiáng調甚麼“陌生人”,甚麼“不記得”,甚麼“有戀人”。
那人明明早就死了!
文筠用一個死去的人往他心口上戳,他將扎進血肉的刀拔出來,反手就刺進文筠心窩。
——“但他已經不在了。”
明知會傷害文筠,卻還是說了出來,不僅說了,還要重複!
若不是文筠撞到了頭,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還會做甚麼。
文筠冷聲讓他清醒,就像呵斥一個毫無關係的人。
幾秒後,他嘗試著再去牽文筠的手,文筠一下甩開,眼底翻湧著暗淡的悲愴。
但那悲愴似乎很平靜,像細細流淌的溪水,再也掀不起驚濤駭làng。
“你說得對,他已經不在了。”文筠漠然道:“但這與你有甚麼關係!”
第17章
秋高氣慡的日子才持續兩天,暗雲又有降雨的徵兆。晚歸者在瑟瑟涼風裡緊了緊衣服,有人罵道:“靠!別是又要下雨了吧?簡直影響心情!”
計程車音箱放著搞笑的相聲,司機跟鸚鵡似的學舌,一個過時的段子不知聽了幾百遍,一路上自己跟自己捧哏逗哏,自得其樂,也不在意坐在副駕的乘客全程冷著一張臉,半點面子都不給。
直到停在蓮安小區門口,司機才收起相聲腔,看了看黑沉沉的天,抱怨起天氣來和大多數為生活奔波的人無異:“媽的下午還說要連晴一個禮拜,怎麼又要下雨了?耽誤老子做生意!”
文筠掃碼付款,說了“到蓮安小區”之後的第一句話:“好好的心情,就被突然改變的天氣給攪壞了。”
“可不是嗎!”司機想捶胸頓足,可惜施展不開,只好一拍方向盤,“兄弟你慢走啊!”
荀慕生的突然出現比臨時變天還糟糕,文筠回到家,只開了一盞燈,木然地看著屋裡的陳設,片刻後低沉地嘆了口氣。
浮在天際的黑雲像陡然壓了下來,剛下班時輕鬆的心情消失無蹤,只剩下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他拉開一張椅子,渾身脫力坐上去,滿腦子都是荀慕生說的話、說話時的表情。他雙手捂住頭,盡力不去想,但拼命將荀慕生從腦海裡趕走的後果,竟是頭暈耳鳴,胸口也堵得慌。
坐了很久,小區其他樓棟的燈次第熄滅,文筠站起身來,渾渾噩噩地洗漱,倒了杯溫開水,正想服安眠藥,拉開抽屜一看,藥瓶已經空dàngdàng。
沒有藥,只要飲酒助眠。
但酒jīng顯然不如藥劑,文筠放下酒杯,昏昏沉沉睡去,夜裡驚醒數次,天亮時訥訥地坐在chuáng上,疲憊感未消,反倒更累。
夢裡全是碎片般的無聲畫面,像被子彈擊碎的老舊窗玻璃。
他起身走去窗邊,雨沒有落下來,仍是萬里晴空,老天彷彿只是跟討厭yīn雨的人開了個玩笑。
但昨天與荀慕生的相遇,卻不是甚麼可以一笑即過的玩笑。
他拉上窗簾,將陽光關在窗外,回到chuáng上,再次沉入夢中。
夜裡睡不實,白天就更難安眠。在部隊裡的年歲高速閃過,每一塊碎裂的光片上都有那個人表情生動的臉。
或笑或怒,或假裝生氣,或故作沉思……即便光片已經褪色,那人眼中的光亮卻經久不息。
文筠伸出手,想要抓住漫天飛舞的光片。如此,才能好好地、仔細地再看看那人。
但光片太鋒利——比當年插在戰術背心裡的偵察兵匕首還鋒利,甫一握住,掌心與手指就被割破,劇痛難忍,鮮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