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壞就壞在,同類同質商家,趙禹給的優惠福利卻完全不對等。
對方經理當即表示,今後不再合作。
趙禹焦頭爛額,根本無法向劉存jiāo差,回來又被人匿名舉報吃商家回扣。
吃回扣在新媒體部算是大忌,但很多人都這麼gān,不被舉報就沒事,只要被拿到證據告到上面去,輕則停職或轉崗,重則直接開除。
劉存讓趙禹暫時回去“休息”一段時間,趙禹向來欺軟怕硬,對手下頤指氣使,在領導面前慫得跟條狗似的,那天卻不知發了哪門子瘋,居然公然跟劉存叫板,一會兒說自己不是唯一吃回扣的,一會兒說沒幾個組長不吃回扣,自己是被人整了。
劉存只問:“你有證據嗎?”
他哪裡拿得出證據,從劉存辦公室出來時,形如喪家之犬。
旅遊美食版塊沒了組長,而賞秋活動剛開始,正是不能缺人手的時候。那策劃案最初就是文筠寫的,幾乎每條路線上的每一個商家,文筠在前期做準備時都接觸過。劉存召集旅遊美食版塊開了個小會,讓文筠暫時代替趙禹,負責活動的統籌工作。
明明是個吃力不討好、大家都不樂意接的活兒,文筠不得已接下,在別人嘴裡就成了“文筠要趁機上位”,更有甚者在背後造謠,說舉報趙禹的正是文筠,如果這次活動進行得順利,文筠就是旅遊美食版塊的下一任組長。
文筠無暇跟造謠的人理論,趙禹留下的爛攤子太難收拾,當初分路線時,趙禹撈盡了好處,負責的幾條路線是油水最多的,而談崩的商家不僅是新媒體部的大客戶,與仲燦傳媒其他單位也有不少業務上的往來,得罪不起,必須拉回來。這擔子落在文筠肩上,文筠一方面要負責週末即將進行的第二輪賞秋,挨個給商家打電話確認細節,一方面要準備和被趙禹得罪的商家jiāo涉,壓力大得很,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但忙碌也好,太忙,才不至於為還沒發生的事焦慮難安。
疲憊一些,回家倒頭就睡,連操心其他事的空隙都沒有。
雨水給流光溢彩的夜罩上一張淺灰色的紗幔,路虎跟在計程車後方,自始至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計程車在蓮安小區停下,文筠側身從副駕下來,大約因為衣服顏色較深,雖然穿得不少,從荀慕生的角度看去,仍然顯得有些單薄。
荀慕生看著他刷卡進入小區,身形越來越模糊,直至徹底消失在轉角。
小區大門外的支路不是停車的地方,路虎緩慢退出來,駛向來時的馬路。
跟蹤文筠已有五天,週一到週五,颳風下雨都不缺勤,比去自家公司上班還準時。荀慕生也想不通自己這是怎麼了,躲躲藏藏,和做賊沒分別。
那天在雲洲山莊,文筠一句“我有戀人”幾乎將他打懵,腦子在一瞬的空白後,迅速被憤怒、嫉妒填滿,恨不得立馬將文筠綁來,問那“戀人”是誰。而稍稍冷靜下來,才意識到文筠有伴侶並不奇怪。
重遇文筠幾乎是件不可想象的事,他看著文筠快步走遠,只覺從樹葉間透下的陽光像一根根刺目的針,盡數扎進文筠的身體裡——好似又要將文筠帶走一般。
他靠在東風猛士的車身上抽了大半盒煙,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做。
葉鋒臨來林子裡找他的時候,他問:“我像不像葉公?”
葉公好龍,沒見到龍的時候整日想念,龍在眼前,卻嚇得屁滾尿流。
他當然沒被嚇得屁滾尿流,卻連追上去拉住文筠都做不到,竟然就這麼讓文筠走了。
葉鋒臨沒懂他的意思,見他一臉yīn鬱,說了句冷笑話:“我才是葉公。”
這幾日他想了很多,也讓人查了很多,沒再貿然出現在文筠面前,卻無時不刻不關注著文筠的一舉一動。
越是關注,心中的失落感就越大。
現在的文筠,已經不是他認識的文筠了。
13年前的文筠英氣bī人,像盛夏最耀目的光。而13年後的文筠,雖然不至於泯然眾人,容貌亦不輸當年,甚至多了幾分成熟的深邃,但與那18歲的少年相比,終歸是少了灼人的氣場。
像深秋枯敗的荒草。
漫長的時光將只見過數面的少年打磨得幾近完美,所有jīng致美好的人都只配成為他的替身。
灰敗的現實又極富戲劇性地將他送回來,奪去他的光彩與意氣,留給他疲憊的身軀與稍顯茫然的眼神。
31歲的文筠,與記憶裡的、想象中的相差甚遠,甚至比不上那些替身。
荀慕生偶有錯覺,覺得那根本不是文筠。
可事實上,那就是。
對文筠的調查尚未結束,但最重要的報告已經放在他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