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存擺手:“這案子正常工作時間內就能做出來,你要加班是你的事,我不會給你籤加班費。”
“我知道。”文筠訕訕道:“是我的問題。”
離開總編輯辦公室,文筠靠在走廊的牆上,抬手捂住額頭。
上午jiāo的那份策劃案就是他昨天在家裡連夜加班寫出來的。早上來打卡之後出去跟手裡負責的商家對接,大熱的天,跑了幾個小時,一口水都沒喝,中午只吃了一個麵包,現在又面臨加班,實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走廊旁邊就是咖啡廳,幾名同事在裡面閒聊。文筠聽得出,不久前說要出去採訪的李筱也在其中。
“姓文的又被劉總叫進去挨訓了?”
“廢物一個,甚麼都不會,又老又土,不訓他訓誰?你們看過他寫的稿子嗎?我的個天,90年代的黨報風格,這他媽要發出去,不被吐槽死?”
“真不明白劉總怎麼會調他來,媽的把咱們平均年齡都拖上去好幾歲!”
“劉總念舊情吧,畢竟是以前的老同事。”
“誒,我聽說文筠以前在部隊?還是甚麼特種部隊?”
“嗤,這你也信?他這麼孬,怎麼可能是特種兵啊!而且特種兵gān嘛來當記者?他要真是特種部隊出來的,早把咱們按在地上摩擦了。”
“我也聽說他以前當過兵,但肯定不是特種部隊,估計就是個普通部隊,他在裡面看倉庫也說不定。”
……
文筠十指收緊,片刻後轉身,悄聲離去。
夏天白晝長,但到了8點,天也徹底黑了。辦公室只剩下文筠一人,而三份策劃案只寫好一份。
他疲憊地揉著眉心,起身走向落地窗邊,盯著夜幕下的輝煌燈火出神。
新媒體部是仲燦傳媒集團3年前才成立的單位,主要人員從集團下屬的《仲城時報》抽調,後來規模越來越大,每年甚至每季度都不停從外部招人。而《仲城時報》等傳統紙媒式微,版面被一壓再壓。僧多粥少,記者的稿件沒版面發,編輯也沒有版面可做。物價在漲,工資卻在下降,有門路的員工跳槽到了政府或者企業裡做文字、公關類的工作,沒門路的要麼辭職單gān,要麼賴在老崗位不走。
文筠23歲就到了《仲城時報》,在社會新聞部當了接近8年記者,文字功底說不上好,但勤奮,肯吃苦,加班從來沒有怨言,別人懶得跑的小線索,他跑,別人覺得危險的地方,他去。任勞任怨做了4年,拿了個年度優秀記者獎。
年會上總編輯張戚親自給他頒獎,誇道:“小文是咱們報社最出色的社會新聞記者,論勤奮,你們誰都沒他勤奮!想當初小文剛來的時候,200字的小邊欄都寫不好,一篇稿子被他們主任打下去重寫過無數次。現在呢,咱們社會版頭版上,哪天沒有他的稿子?勤能補拙,大家都學習一下,爭取明年也當個優秀記者、優秀編輯……”
文筠拿著獎盃,笑得不太自在。
臺下響起不算熱烈的掌聲,角落裡有人嗤之以鼻:“出甚麼色啊,不就是仗著體力好,把其他人的活兒都攬了嗎?稿子要文采沒文采,要深度沒深度,靠數量取勝罷了,這他媽都能獎個‘優秀記者’,我看張總也是昏了頭。”
旁邊的人冷笑:“算了算了,文筠這種土老坎,也只有‘勤奮’能拿出來說說了。等著吧,近幾年媒體不是開始轉型了嗎,就他那採訪和寫稿水平,只要咱報社也隨大流轉型,他分分鐘出局。”
那人說準了。
就在文筠拿獎後的第二年,受網媒和經濟形勢衝擊,《仲城時報》的廣告收入幾乎縮水一半。集團開始大刀闊斧搞改革,首當其衝的就是《仲城時報》。
新媒體部成立時,除了在社會部熬不出頭的劉存,其他沒誰是自願被調過去的。理由很簡單——在傳統紙媒裡混慣了日子,對新媒體一竅不通,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工資尚且過得去,外出跑新聞還有紅包可拿,哪個願意離開安逸窩,去重新開拓事業?
新媒體部“抓”不到人,領導們只能不停做動員,有機會就逮人談話。
但動員得最厲害的時候,文筠也沒被找過。
他是新晉年度優秀記者,等於是《仲城時報》的中流砥柱,自然應當留在報社。用社會部主任的話來說,就是“繼續發揮光和熱,帶領大家度過難關”。
第一批被“發配”去新媒體部的,全是《仲城時報》裡資歷不足,又沒有“關係”的年輕人。
當時沒人想到3年之後,紙媒死期到來,《仲城時報》全面虧損,而新媒體部成為了集團最風光的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