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慕生不太繁忙時就在甜品店待著,思緒放空,目光追隨遲玉的身影,看他抱著一撂書跟在領班身後走來走去,看他手忙腳亂地幫顧客尋找想要的書,看他一動不動站在書架邊發呆,看他趁沒人時拿一本書斜倚在木梯邊,安靜地翻看……
近來總是焦躁不安,只有看到遲玉,翻湧的情緒才會平復下去。
於他來講,遲玉就像一支鎮定劑。
可有的時候,又像一針興奮劑。
遲玉當過狙擊手,敏感性與旁人不可同日而語,有時在展臺邊轉著轉著,就突然轉身抬頭,似有所感地看向甜品店的方向。
兩道目光隔著落地窗相jiāo,荀慕生看得見遲玉眼中的疑惑,遲玉卻碰觸不到他熾烈的眼神。
每次遲玉這樣看著他的時候,他都能體會一次心跳驟然加速的感覺,但遲玉不會看太久,不過幾秒就會撤回目光,然後怔怔地站一會兒,旋即恢復如常。
他不知道遲玉心裡想著甚麼。
葉鋒臨是唯一清楚他行蹤的人,有次問:“你就不怕他突然上來?書店和甜品店那麼近,你躲都沒時間躲。”
他搖搖頭,“我倒是想他上來。”
“你……”葉鋒臨斟酌著用詞,“你就打算一直在上面看著?上次咱們出來喝酒,你不是說……”
荀慕生輕咳一聲,笑容發苦,“你不明白。”
葉鋒臨止住話頭,未再說下去,只往他肩上拍了拍。
兄弟推心置腹,但愛情這種事卻難以感同身受。
葉鋒臨管不了,陪荀慕生坐了一會兒後問:“柯勁是怎麼回事?”
聽到那個名字,荀慕生神色一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成天跟著遲玉轉,鬼知道心裡打甚麼主意。”
柯家的小子經常往書店跑,一來就纏著遲玉,不知瞎聊些甚麼,不然就跑去飲品消費專區,賴好一會兒才出來。荀慕生看不到那一塊兒,只要遲玉離開他的視野,他便剋制不住滿心的躁鬱。
有時那個中日混血化妝師也會來,兩人一齊將遲玉拐走,有時是在盛熙廣場隨意逛逛,有時是去做造型拍照。
荀慕生沒那麼多時間跟著遲玉,遲玉當模特時,他多半在公司忙得抽不了身,只碰巧看到過一次。
那次的拍攝地點正好在他常去的甜品店。
柯勁大概是將整個盛熙廣場當成了自己的地盤,看上哪家商鋪,打個招呼就去取景。那天荀慕生下班後又開車去盛熙,剛走到甜品店門口,就聽見一陣不同尋常的吵鬧,靠近一看,立馬閃身躲在門外。
遲玉一身行頭都沒換,仍是書店店員的打扮,站在聚攏的燈光中,雙手端著jīng致的托盤,正衝鏡頭微笑。甜品店走的是極簡現代風,與書店那套棉麻工作裝格格不入,但遲玉的出現好像在兩者之間搭了一座橋,反差明顯,視覺上卻有種奇妙的和諧感。
荀慕生在門外看了許久,離開前拿出手機,偷拍了三張,其中一張設定成手機桌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葉鋒臨面前。
葉鋒臨無可奈何地想,你還說柯勁成天跟著遲玉轉,你自己難道不是?
但這話葉鋒臨沒說。荀慕生要做甚麼,旁人沒有立場gān涉,甚至連催促的資格都沒有。
有些事需要時間來理順、想通。
而想通了,還需要時間來打磨。
時間是個好東西。
葉鋒臨嘆了口氣,心想——但時間也很狡猾,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來耗。
各憑造化罷了。
荀慕生偶爾想起周晨鐘的話,“他心裡有你”。
這話似蜜又似毒,細細品來,辛辣得讓人眼眶灼熱。
當初他不知道遲玉有多嚴重的心理疾病,滿心認為遲玉欺騙了自己,將幾近絕望的遲玉關了三天,險些要了遲玉的命。後來遲玉走不出來,各種治療都沒有效果,周晨鐘無計可施之下,才尋求他的協助。
他卻硬著心腸拒絕。
遲玉在見義勇為後漸漸好起來,他一份力也未出,如今想著“他心裡有你”這句話,只覺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那時有,如今恐怕也沒有了。
更何況周晨鐘說了“有”,卻沒有說有多少分量。
毫無疑問,在遲玉心中分量最重的是文筠。
荀慕生沒當過兵,卻在部隊大院長大,身邊亦不乏披上軍裝的兄弟,能想象出遲玉當年與文筠有多要好。
對遲玉來說,文筠才是最重要的人,重要到他寧願抹去自己的痕跡,也要以文筠的名字活下去。
荀慕生想,自己那點分量,與文筠一比,大約可以忽略不計。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