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急,慢慢來。”周晨鐘說:“你這次住院花的錢不多,暫時不用為錢的事發愁。出院後出去散散心也行,楚隊就在鄰省,你要是想找他敘舊,隨時可以去。”
晚上,荀慕生回到家中,獨自喝了幾杯酒,再次展開護工送來的紙,開始一樣一樣清點。
遲玉希望他將自己的東西扔掉,他照做就是。
可是剛找到了一小半,他便站在客廳不動了。
酒意襲上,眼眶發熱。
堆在茶几上的是遲玉的水杯、牙刷、毛巾,還有一支用到一半的隆力奇護手霜。
冬天gān燥,遲玉有時會往手上抹一抹。有次他看到了,立即拿出一盒價格不菲的護手霜。遲玉卻搖搖頭,說這支就挺好。
那時他想,好個屁,味道那麼衝,聞著都不舒服。
可是腹誹歸腹誹,之後他也跟著塗隆力奇,還難得耍了回賴,讓遲玉幫忙塗。
往事像針一般,扎得人皮肉生痛。他深呼吸,繼而用力吐氣,胸中的煩悶卻半分也排不出去。
這個住所是過去與遲玉同居過一段時日的“家”,出事之後他幾乎沒有再來過,屋裡似乎還保留著當初的生活氣息,好像遲玉還會回來。
好像當下一個冬天來臨時,遲玉還會幫他塗一塗護手霜。
他合上眼,幾秒後將紙揉成一團,猛力扔到地上,粗聲呼吸,一腳將茶几整個踹翻。茶几上的東西稀里嘩啦掉到地上,水杯被摔了個粉碎。
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站在一地láng藉中品味許久,才明白那種感覺是“失去”。
他按住太陽xué,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失去”他早就體會過,失去文筠十幾年,那不是“失去”是甚麼?
可為甚麼,兩者的感覺竟截然不同?
秒針滴答作響,窗外的燈光盞盞熄滅,他蹲下去,將散落一地的什物撿起來,一件一件放回原來的位置,又將揉緊的紙展開,想要碾平,卻怎麼都碾不平了。
他漸漸有些明白了,“失去”的前提是“擁有”。
他並未擁有過文筠。
他擁有的——曾經擁有的,只有遲玉。
第48章
出院的日子近了,遲玉恢復得不錯,已經不再需要護工。
下午,他去了一趟門診大樓,將剛出來的光片jiāo給主治醫生,回住院部的路上幫一個坐輪椅的年輕人舉了好一會兒輸液瓶,耽誤了些時間,上樓右拐,剛要進自己的病房,就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
李筱和許騁又來了。
“現在告訴他不合適吧?”李筱道:“他還沒完全好,受影響怎麼辦?”
許騁說:“但我們也不能一直瞞著他啊,他馬上就要出院了。”
遲玉站在門外,努力擠出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還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我擔心他想不開。”李筱語氣急了幾分,“你這回不能幫他了嗎?去找找關係……”
“如果能解決,我現在站這兒跟你訴苦?”許騁嘆息,“你也知道涉及政治的內容馬虎不得,一旦出事,肯定得有人背鍋。”
遲玉眉峰一撐,心頭疑惑眾多。
“但這鍋一定得由他背嗎?他都幾個月沒到崗了!”李筱道。
“正因為他幾個月沒到崗。”許騁說:“上面對他意見大得很,再加上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謠言……”
謠言?遲玉正欲接著往下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哥,怎麼在門口站著?”
來人聲音朝氣慡朗,是柯勁。
屋裡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李筱趕到門口,見遲玉神色尷尬地立在外面,驚道:“筠哥,你,你回來了啊?”
許騁也出來,略一皺眉,“都聽到了?”
遲玉“嗯”了一聲。
“你們在說甚麼?甚麼聽到了?”柯勁左看右看,目光最終落在遲玉身上:“哥,你躲在外面偷聽他們說話啊?我是不是壞你事兒了?”
“沒有沒有。”遲玉連忙道,“我剛回來。”
許騁知道瞞不下去了,只好將眾人讓進屋,與李筱互相看了一眼。
這幾人是病房的常客,尤其是柯勁,一來就找水果吃,一點兒不見外。遲玉不跟他們客套,倒了三杯水,正想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許騁就面色凝重道:“你們旅遊美食版塊出事了。”
遲玉坐在chuáng沿安靜地聽著。
原來,出問題的是chūn節前的一個線下策劃活動。活動本身進行得還算順利,顧客玩得盡興,商家賺了錢,廣告投放者賺了名,年後新媒體部也收到了賬,但線上上反饋時卻出了大事——部分顧客在活動頁面上抒發感想,寫了許多打油詩,這些打油詩看上去平淡無奇,排頭幾十個字連起來,卻是***言論。當時正是chūn節假期,值班員工沒注意到打油詩,開年後陸續又出了一系列活動,有問題的活動頁面就淡出了大家的視野,始終沒人發現異常,直到上週,有心者將打油詩截圖,並用紅框勾出排頭內容發在微博上。微博很快被刪,但新媒體部乃至整個仲燦傳媒都如臨大敵。省宣和市宣的領導輪流趕到,要求嚴查此事。集團高層將劉存叫去狠批一通,劉存回來就讓旅遊美食版塊的臨時負責人張戚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