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誰那裡下棋?”洛衍之露出了全然放鬆的神態,他習慣性想要將領帶扯開,抬起手才想起自己今天沒穿襯衫打領帶。
“安全帶。”
略帶持重感的男低音悄然穿透了整個街道的嘈雜。
隨著那聲安全帶入扣的聲響,賓士緩慢地駛入車流之中。
手握方向盤的男子就是賀逍,他和洛衍之是CAC麾下僅有的兩個亞裔資深顧問,並且都是克利文先生的得意門生。
但是賀逍入行比洛衍之起碼早了兩三年,當洛衍之像只落水狗一樣在大街上游dàng的時候,賀逍已經在這個行業裡站穩了腳跟。
“喂,賀逍。”洛衍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
“嗯?”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成為克利文的學生的?”洛衍之懶洋洋地問。
“我在網上看到了CAC的招聘啟示,發了簡歷。面試的時候他們給了我一箱子的資料,還有一個問題。我找到了答案,而且我的答案克利文大概很欣賞。”
“一點戲劇性都沒有,你成不了傳奇。”洛衍之輕聲笑了起來,“我是因為一本能夠把人砸死的英漢字典而加入了克利文的團隊。”
“哦,說來聽聽,你的傳奇。”
“我不會傻到把自己的故事說給你聽,成為你評估和分析我的素材。”
洛衍之笑了笑,他想起了如同黑白電影一般的過去,以及由遠而近轟鳴的心跳。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他穿著亞麻色的襯衫,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劉海很長,時不時滑過他的眼鏡鏡片,他斜挎著一個電腦包,低著頭行走在M大的校園裡。
因為不習慣戴眼鏡,他每隔十幾秒就要去抬一下鏡架,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忐忑和神經質的緊張。
屬於學生的帶有青chūn氣息的呼喊聲沿著空氣肆無忌憚地傳來。
“Summer!等等我們!”
“Summer!慢一點!”
“Summer,看不出來你那麼小的身板竟然那麼快!”
幾個大學生騎著腳踏車在校園裡飛馳。
他們的腳踏車和一般的不同,安裝了某種動力裝置,讓車子的行駛速度比一般的腳踏車更快,而騎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小巧的女孩兒。
她穿著寬大的格子襯衫,衣襬在風中鼓起來,劉海被chuī開露出額頭,她時不時回頭朝著身後的同學大笑,那是一種近乎天真的自由。
“你們快點!連我都贏不了說明你們的動力系統設計的太爛了!”
當她再度轉過頭來,才驚覺有人就在她的前面。
眼看著就要撞上去,洛衍之反應迅速地向一旁移動,而那個英文名是“Summer”的女孩兒睜大了眼睛直接翻倒在了路邊的草叢裡。
動力腳踏車可憐地倒在路邊,車輪還在飛速的轉動著,發呼啦呼啦的聲音。
女孩兒哎喲哎喲地爬起來,身上都是草稞。
她的膝蓋和手掌大概受傷了。
但是這些都不關洛衍之的事情,他引起越少人的注意越好。
在他低頭的那一刻,眼鏡掉了下來。
算了,他一直都不習慣這個眼鏡,不要它也許能讓他接下來發揮的更自然。
就在他即將轉身的時候,她叫住了他。
“嘿,你是要去應聘莫里斯教授的系統維護員嗎?”
洛衍之停下了腳步,她應該是莫里斯教授的學生,不然不會這麼清楚莫里斯教授近期的動向。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頭到腳都是技術宅男的標配啊——長長的劉海、髒髒的眼鏡、襯衫的下襬一邊在褲子裡面一邊在褲子外面,哈哈……”
洛衍之心想,等你離開了學校,你就會知道不要憑一個人的外表來推斷他是甚麼人了。
女孩兒低著頭,用自己的格子襯衫下襬將那副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擦gān淨。
“嘿,聽著,莫里斯教授在聊天的時候喜歡看清楚對方的眼睛。”她的聲音裡有點認真。
她踮起了腳,拿著那副眼鏡靠向他。
他順從地低下了頭,連他自己都很驚訝,大概是因為許久沒有人這麼鄭重地對待他。
直到那副被擦到明亮的眼鏡架在了他的鼻樑上,他清楚地看見了她的眼睛。
就像是他背井離鄉來到這個國家之前母親為他點燃的長生燭火,包容了一切他所向往的沉靜與坦然。
“謝謝。”
他立刻轉身離去,但是顫抖的雙手穩住了,所有的忐忑都沉沒了下去。
可惜,這次的應聘失敗了。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甚麼IT技術宅男,他受僱於一家遊說公司,莫里斯教授對所有購買他技術專利的商業組織都很反感,於是遊說公司將莫里斯教授發出的招聘啟事作為圓滑地接近他的方式。
當他走進教授的辦公室,這裡並沒有冰冷的空氣和無情的白熾燈光,相反窗臺上是被樹葉切割至細碎的日光,木質地板隨著腳步吱吱呀呀透著溫度,窗簾在風中此起彼伏,揚起草木的厚重與清沁。
坐在書桌前的莫里斯教授僅僅端著他的簡歷抬頭看了他一眼,就看穿了他。
“孩子,你故意留長了頭髮讓它顯得凌亂,你戴上了眼鏡,就像電視和電影裡的IT技術宅男,但你不是。無論是誰派你來的,是說服我也好或者直接竊取我的技術也好,我的立場都不會改變。”
莫里斯教授的態度很溫和,並沒有言辭激烈地將他轟出去。
“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的洛衍之的心情更加坦然。
失敗是他經常經歷的事情,畢竟來到這個陌生的人才濟濟的國度,他應該要習慣失敗。
弄明白自己失敗的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你的頭髮雖然留長了,而且有些亂,但是並不油膩。你戴著黑框眼鏡但是我不認為它有度數。我能從你的身上聞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你在日常生活裡應該是個gān淨講究的年輕人。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形很好,一點都不像個每天超過十個小時坐在電腦前的IT技術愛好者。”莫里斯教授回答。
“謝謝。”
莫里斯教授給了他失敗的原因,這讓他尊重這位教授。
“孩子,你需要知道,當你假裝成另一個和你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你會滿身都是破綻。”
離開了M大,他打了個電話給僱傭自己的公司,然後直接被炒掉了,連一分錢都沒拿到。
這意味著他很快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一聲驚雷,很快下起了漂泊大雨。
他隨手將那副眼鏡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揣著口袋走在路上。
他在腦海中想象著房東因為他沒jiāo房租而把他的行李箱扔出去的情景。
遠處有一個小巧的身影在咖啡店的屋簷下踮著腳正在向他揮手。
如同久別重逢。
是那個叫Summer的學生。
那一刻他的心底是抗拒的,也許如果不是那個女孩兒把他的眼鏡擦得太清透,莫里斯教授不會一眼就將他看穿。
但他還是走向了她,因為他的心底有一種惡劣的想法,如果她知道他是被某個商業組織派去接近教授的“探子”,她天真的世界觀會不會裂開?
他走去和她並肩,看雨水連成線落下來,砸進地面的凹陷裡轉瞬飛濺而起。
“喂!你的應聘是不是失敗了?”
她歪著腦袋問。
“嗯。”洛衍之在心裡思考著怎樣讓自己顯得像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但是對方卻用力拍了他一下。
“那我們同病相憐啊!我的獎學金泡湯啦!因為我的方向和另一個德國人重複了,本來我們可以公平競爭,但是我的論文被小組裡另一個組員抄襲了,我要接受學校的反抄襲調查。如果我說不清楚,就很可能要被退學,甚至進入我的記錄,我想去別的學校繼續讀都難。”她用輕快的語氣回答。
洛衍之看向她,學校這個看似單純的環境也有著它充滿利益性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