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首,瞪了孃親一眼:“這回你總該解釋了吧!”
顏歡歡點頭,給他想了個天衣無縫的籍口:“你大哥尿chuáng,怪不好意思的,那天就羞得掉眼淚,現在想開了,也就那麼一回事吧,只是不愛聽別人提,你也別跟福安說,她是姑娘,聽不得這些,要替大哥守秘密啊。”
兩兄弟神色如遭雷劈。
“孃親……!”
“怎麼,你不是要我解釋?我說得不對嗎?”
她抬眉看他,他將話在腦海裡一捋,果真如此。
可是對於五歲的趙泱來說,比起太複雜的成人情感,‘尿chuáng被發現了’更能讓他飛快理解,而且對大哥的難言之隱感同身受,也能夠立刻停止對他的善意安慰,並且肩負起好兄弟的責任,幫他在福安面前釋疑。能夠在短短瞬間想出一個能夠邏輯自洽,合乎情理的理由,除了知子莫若母之外,趙溯不由感嘆孃親果然是後宮第一寵妃,太會說話了。
可以說,除了在弟弟面前丟臉之外,這個理由是完美的。
“嗯?”
趙溯向母妃勢力低頭:“孃親說的,都對。”
好像聽到了,有甚麼非常重要的東西碎掉的聲音。
也許,這就是成長吧。
顏歡歡的理由十分有效,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姐弟倆終於停止了無限熱情的關懷。福安恢復常態,趙泱也不再提及這事,只是每到掌燈時分,就開始提醒皇兄不要再喝茶水了,睡前也一定要拉著他一起噓噓,確定他噓過了,才放他去睡覺。
趙溯哭笑不得。
從頭知道這事的,除了原先的知情人士,就是溫美人了一一顏歡歡也是人,需要傾訴物件,檀紋謹小慎微,且一提此事就心疼她心疼得掉淚,於是隻能跟溫美人說了。溫美人心寬可跑馬,且思維更像成年人,能夠跟得上她的思路。
“我也不是壞心眼,”
兩個美貌女子肩碰肩的坐在榻上,軟著嗓子說話,這副景色已教人心馳神dàng,顏歡歡的指尖繞著她的髮尾,繞出小卷卷:“溯兒這孩子,甚麼都藏在心裡,以前還好,戳一下會掉淚,現在心思深得多,我知根知底,再怎麼安慰都刻意。讓他們兩個去騷擾騷擾他,分散下目光,總比每日想著個將死的渣滓好。”
她說話的時候,眼波chūn光婉轉,難得展現了獨屬於母性的溫柔。
溫美人同意:“泱兒和福安都很敏感,雖然不知原由,但察覺到溯兒不對勁之後,一直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想哄他高興……我這個年紀難過的時候,大人跟我說話都不管用,就大哥把糖人讓給我,哄我,我才能哭出來。”
青chūn期,總有著莫名的執拗與自尊。
對趙溯來說,惟有年齡相近,或是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所表達出來的真誠關懷,才能暖到他心臟裡最隱秘的部份,一如他爹,誰說話也不好使,只聽歡歡的。
顏歡歡沉默片刻,思緒飄dàng至遠處。
她是整場鬧劇的受害者,所有傷害都源自莫名其妙看上她的禮親王,但她要克服的事情,卻比加害者多。她要克服那些‘如果我那天稱病沒有進宮,是不是會不一樣’多餘、可笑且荒謬的假設,就像一個受害者反思是否自己穿得太清涼。
溯兒童年不快樂,不是她的錯,但她還是會愧疚。
所有自責都是良心在作疼,殺人放火金腰帶,作惡的人,往往不會自責,只有無辜的人在受罪。
這些,不能跟孩子說。
更不想跟皇上說。
“貴妃姐姐。”
察覺到她低落下去的情緒,溫美人低低地喊她一聲,搭住她的肩,將她拉進懷裡。
“我其實不憤怒,更不恨他,這個人怎麼樣,真的不在乎,這是實話,”顏歡歡嘗試將自己的思路整理出來,她聲音溫柔平靜,彷佛蘊藏著巨大力量,扼碎溫美人的心:“就是……以前我很窮,吃不起糖,我日思夜想。等我富有了,所有東西垂手可得的時候,我去到店裡,掌櫃告訴我,沒有了,賣光了,我崩潰哭出來,斷然不是因為那顆糖。”
“它說得對,時光回溯的機會,何其珍貴。”
“貴妃姐姐?”
終日玩樂不知愁,面對逆境也能堅qiáng應對的人,就像反應慢三拍的酗酒者,冷靜機敏地將所有酩酊大醉的酒友送回家,獨自一人回家,坐在chuáng上,才曉得醉意來襲。
不是不疼,只是時候未到。
豈止是太子,她整個人生,都受到太多磨難。
顏歡歡閉眼,下午她不喝酒,腦子清晰得無處可逃:“令儀,好人沒好報的,以後萬一宮裡走水了,你記得不要救人,有事自己先走,萬一死了之後回到茹毛飲血的年代,是不是很慘?”
“好。”她慡快答應。
“……等等,你不救我?哇,很傷心了。”
“我擔心甚麼,皇上肯定會救你的。”
顏歡歡一頓,被這突如其來的肯定答案差點閃了她的腰:“你是不是收了他甚麼好處?”
“這不是常理麼?皇上能力比我大,宮人都聽他的,宮裡守衛森嚴,十步一崗,他要救的人,肯定能救下來。而且長樂宮守得嚴,應當不會走水,”溫美人語帶憂慮:“我就不同了,我最近總覺得,皇上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是味兒,上次來我含章宮,就一直旁敲側擊你是不是跟我說甚麼了。”
在大晉人民心中,天子是無所不能的。
想到皇上憂心忡忡地跟溫美人打聽,但又不好意思直白索要答案的樣子,她不由笑起來,歡愉笑意躍上眼角,染上人間煙火的溫柔暖色:“讓他猜去吧。”
這一頁yīn霾揭過,卻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第178章
溫美人前腳走了,皇上後腳就來了。
顏歡歡倒不稀奇,他來得太勤,二人倒像真正的夫妻那般,哪日不見他,她都要稀奇起來。別人眼中的榮寵,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過上了現代人該有的小日子。她處得平常,他更覺自然,大權收攏在手,兩位皇子一位公主,雖然人數不多,但好說兒女雙全了,群臣漸漸也熄滅了勸他雨露均霑的想法。
皇帝是個好皇帝,可惜在雄風方面不爭氣啊!
想著後宮美女如雲的一眾官員暗歎,替他可惜。
只是皇上一點也不覺得可惜,不用到處串門子,偶遇少了很多,省心。
她還想著溫美人說的話,迎接皇上時,心裡便多了計較一一她總想著這是自己的事,應該好好消化情緒,可是他一片真心,自己也應該試著去多依賴他一點。
於是入幕後,她便將說與溫美人聽的話,再跟他說了一遍。
沒成想,皇上卻眼睛微亮,稍感不好意思:“朕……正好也在為這事思慮。”
顏歡歡jīng神一振。
商議共同的煩惱,應當有利於從不同角度解決事情才對:“皇上你說。”
“朕很少為自己的事動氣,”
許是不習慣吐露心事的關係,他說得磕磕巴巴的。
大部份總為他人設想的人都有這個毛病,往好了說是有大局觀,誰都想要個這樣的統治者或是朋友,太可靠了,只是他本人未必快樂:“以前不當回事,現在越想越不對勁,胸口偶爾發悶,就連批閱奏章的時候,也總會想起這事,心裡很亂。”
……
皇上,思chūn了?
她猶豫:“為了何事?”
“禮親王的事。”
……
從來不看耽美的顏歡歡也不禁腦補起了萬字禁斷大戲。
當然,現實遠沒有全民皆基,他接著解釋:“過往的暫且按下不提,雖然朕記得清楚,可也不至於耿耿於懷,只是當初他聯合沈太后將你騙進宮的事,朕至今想起,仍然如同肉中刺。”
他緊皺眉頭,略帶自責。
在皇上的邏輯來看,他不應該執著於此,無論對誰都一樣。她憐惜撫摸他玉般臉龐,待外人疏離冷淡如高嶺之花,最脆弱幼稚的一面盡在她面前了,像一隻不知所措地攤開肚皮,將弱點和舊傷信任地展露給她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