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早朝上說了。”
皇上淡淡道。
歲月能沖淡太多事情,他剛登基為帝時,還有囔囔禮親王才是正統的聲音。昨日他提起禮親王的事,人人一臉茫然,彷佛早已不記得這號人物,全權jiāo予賢明的皇上處理。跟過禮親王辦事的,更是盼著他趕緊死,好徹底撇清與他的gān系。若說人一走茶就涼,禮親王的茶,怕是放得自然風gān了。
連曾經風頭一時無兩的皇兄尚且如此,若是當初顏歡沒替自己擋下一劍,想來他只會更慘,即使不死,以皇兄的行事作風,指不定會怎麼折rǔ他。
設想起來,竟是一絲怒意也無。
畢竟,現在的勝者是他。
“皇上,雅清宮到了。”
隨井撩起簾子的一角,轎門下是早已跪好讓皇上貴妃踩背下轎的太監。
第175章
比起囚禁,雅清宮更像是一座華貴的養老院。
通知過皇上今日要來,整座宮殿都靜悄悄的,所有王爺侍妾都不得出門窺探天顏,侍衛肅立在旁一一他們也很可憐了,因為看守的是重要人物,不能輕易更變崗位,每日gān巴巴地看著囚徒玩女人,生無可戀。
“禮親王呢?怎麼還不出來迎接聖駕!”隨井揚眉就要訓人。
“無礙,皇兄身體抱恙,毋須前來迎接。他在哪裡,朕去找他。”
皇上語氣平靜,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惱意。
他太沉著,地位如斯,不需要按著別人的頭五體投地來證明自己的權威。他今日是來敘舊說話的,目的只有這一個,其餘的細節,只要不觸到底線,他都毫無感覺。
顏歡歡的眸光覷著他,或許這就是她和他的差距吧,不過貴妃之位坐得太久,她亦多少開始養出了上位者的氣度來一一蟻螻的嫉恨仇視,連使她動容的能力都沒有,深知在自己面前還須好好當條狗,那點子小動作就入不了她的眼。
禮親王在雅清宮的庭院裡。
庭園依著他的喜好種滿了桃花樹,絳桃瓣數多層,朵朵深紅欲滴,豔得要晃花人眼。這種桃花是沒有香氣的,可是庭園裡卻瀰漫著甜膩花香,皇上剛踏進去,眉頭便不自覺的一皺,猶如踏入哪位宮妃的閨房裡。
坐於樹下石椅,一襲黑袍的男人,正是禮親王。
他聞聲抬頭,臉龐英俊,神色莫測。
想不出甚麼開場白,讓他起身見禮?過得還好?統統不想,於是皇上二話不說坐到他面前,顏歡歡拿不準兄弟倆想說甚麼,便坐在皇上身邊,離禮親王最遠的位置。
“皇兄。”
“二弟,”禮親王一頓,笑了下:“皇上。”
當朝三兄弟,都是好看的。
他尤其像先帝,五官冷峻,眉眼細長,按理說該比皇上還有威嚴的,只是他不吝嗇笑容,對女人尤其溫柔多情,說是笑得豔如桃李都不過分。這時病重,臉色蒼白理應影響顏值,可他卻不走男子尋常路,往薄唇上抹了點胭脂,極淡,無師自通了luǒ妝的奧義,提升血色感。
在雅清宮裡的日子過得是真好,臉圓了一圈,使得刀刻般輪廓有了歲月打磨後的溫柔。
這對著皇上一笑,更是非常撩妹。
皇上被qiáng行撩得打了個寒顫:“你向來叫我二弟,就一直叫著吧,聽你叫我皇上……聽不慣,而且你心裡沒把我當皇帝,更不必qiáng要你說。”
“看來二弟這次來,是真想好好說話的。”
“毋須你承認,我也是大晉的國君。”
禮親王一手支著下巴,三十好幾的男人了,笑起來沒個正形:“二弟誤解我了,我為何不承認皇上?若不是皇上治國嚴明,能讓我好吃好喝這麼多年,安穩享清福嗎?”
……你這福哪裡清了?
顏歡歡腹誹了一下,他卻如有心靈感應般轉眼過來:“可是我今日想見的是歡歡,二弟……”
“是顏貴妃。”皇上打斷他。
“你隨我喚你二弟,卻不容我叫她一聲歡歡?”
皇上冷眼看他,二人雖然關係惡劣,但始終有血緣關係,這一眼過去,禮親王就知道他若是再親暱喚她,他是會動真怒,便擺擺手:“是臣錯了,貴妃娘娘。”
見皇上神色略緩,他才問:“皇上怎麼突然想起我來了?”
“不曾忘記。”
“被男人惦記,真讓我頭皮發麻。”
“……”
皇上無奈地撇他一眼:“我並無此意,皇兄的病……”
“許是熬不到入冬了,”他坦然,只是食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誰不怕死呢?他怕極了,原覺得深宮高牆鬱郁不得志,一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卻越發珍惜起這樣的日子來:“你也好鬆一口氣了。”
他沉默,沒乘機打擊他一一禮親王在朝廷上的勢力,被他拔清了大片,剩下的都是年輕才俊,巴不得撇清跟前太子的gān系,好得新帝重用。這說出來,許是能讓原本就落魄的大哥更屈rǔ,可又如何呢?面對關在皇宮一角的大哥,他毫無落井下石的慾望。
禮親王卻緊盯著他,須臾,皇上承認:“嗯,你走了,我放心多了。”
“甚好!我這輩子對你,沒盡過為兄的責任,如今一死能讓你帝位更穩,也算是好事一樁。”
得到他的肯定答覆,禮親王暢快笑道,他關在這裡十年,仍能牽制著二弟,稍稍彌補了他的自尊心。笑得太急,他一下緩不起來,猛地掩住口鼻轉臉咳嗽,咳得狠了,蒼白臉頰浮起一陣不自然的紅。
兩人靜待他平伏下來。
“讓你們見笑了,”旁人要回避,禮親王只能親自用手帕擦了一下:“二弟今日難得來到,有甚麼想說的,大可開啟天窗說亮話,我時日無多,若現在不問,恐怕只能等你大行之後了。”
皇上倒不忌諱別人把他的生死直白地說出來,反而對這種有一說一的說話方式頗有好感,只不過身邊惟獨容妙真敢這麼跟他說話,就算略一提點官員,對方亦只會泥首下去深感惶恐一一誰知道皇上會不會突然反悔呢?怕是衛靈公分桃。
他略加思索:“你恨我嗎?”
禮親王微微一笑:“我不告訴你。”
“……”
顏歡歡冷靜開口:“還是拉他出去打一頓吧。”
皇上輕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計較:“其實我沒有想問你的,也不在乎那些事了,只是想見你一面。”
“我想和顏貴妃單獨說會話。”
“貴妃?”他徵求她的意見,她點頭,想看看他狗嘴裡能吐出甚麼來。
禮親王意外:“我以為你不會答應。”
他始終不瞭解二弟。
皇上斂目:“待會他若是說了讓你不高興的話,就叫我來,我讓他跪下來給你磕頭認錯。”
這次老冤家見面,他說得最狠的一句話,卻不是為了私怨,而是警告他不得欺侮顏歡歡。
待皇帝走遠,顏歡歡換了坐姿一一她環臂jiāo疊著腿,下巴一昂,小臉冷豔:“聽說你想見我一面,現在見到了吧,有話趕緊說。”
她態度放肆,禮親王不惱反笑:“見到你,我就放心了。聽說你誕下兩位皇子,我多怕你變得又老又醜,按理說,色衰而愛弛,能一直受寵至斯的,怎麼也該是絕色美人,但二弟的喜好難以捉摸,還須親眼見過我才放心。”
“……”
“我一直以為二弟偽善,今日一見,心胸確實比我廣闊。”
“何以見得?”
“我哪有能牽制住他的勢力,先帝一走,扳倒左相,我還剩甚麼?就算有,也忙不迭討好新主子罷了,哪可能忠心耿耿等我復辟,不盼著我早死,已經很難能可貴了。二弟這一說,不過是想寬我的心。”
顏歡歡揚眉:“原來你知道。”
“我在你眼中,竟是愚鈍至此?”
她回憶在禮親王后宮裡的五年日子,要說她熟悉他,是不可能的,但要說了解,又沒到那地步。他總把自己藏得很深,選擇性地表現情緒,面對她時,她所感受到的,都是他對她熱烈狂歡的愛意。她坦白:“王爺雖然不蠢,卻目中無人,如今竟也會將他人放在眼內,考慮得面面俱到,果然士別三日,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