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福安的肩:“你自己問貴妃。”
福安差點被這實在的一巴掌拍到地上去。
好不容易穩住重心,她抬起頭,深呼吸,惶惑眼眸不安地看向她:“貴妃,你喜歡我嗎?會因為我是皇后的女兒而討厭我嗎?在避暑山莊時對我那麼好,是騙我的嗎?”她一咳嗽,眼淚湧出來,小手擦著眼淚,孩子情緒一激動,話就說不利索了,她抿出一個帶淚的訕笑:“我只是想知道,就算貴妃不喜歡我,我也很喜歡貴妃……”
顏歡歡很見不得孩子哭一一彷佛刻在骨子裡,她能對敵人如嚴冬般冷酷無情,對老人小孩殘疾人的哭顏毫無辦法,於是一抬手:“停一下,停,福安,你問題很多,也問過我很多次類似的話,沒關係,我可以不厭其煩地告訴你,我喜歡你,跟皇后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盼著皇后早點讓位給我……好好好我不在孩子面前說這個,我收斂一下,”顏歡歡抿起一抹輕笑:“不會在你身上下功夫,你喜歡我,很好,我很高興。”
她用手帕替福安擦gān眼淚,簡直像看到了一隻愛哭的小號皇上。
皇上的忐忑不安是很內斂的,外表看著無聲無息,內心卻早已翻滾過‘你愛不愛我’千百遍,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可惜她閱人有道,這點可愛的細節,逃不過她的眼睛。
“好了,皇上你想跟我說甚麼?不是也來問我喜不喜歡你吧?”
替福安斟了一杯熱茶,她這裡的茶水都是甜的,皇上嫌棄得很,卻適合孩子口味,溯兒嘴上說不要,身體也向來很誠實,顏歡歡抬眼睞了睞她:“皇上,我愛你。”
“……咳,”皇上一腔怒火被切了個拙不及防:“朕知道。”
福安坐在凳子上,今夜哭過太多回,眼睛紅紅的像只受氣的小兔子。
她來回看兩個她最喜歡的大人,在沒問到她的時候,保持著溫馴的安靜,皇上將事情原由簡單一說,末了加入個人看法:“皇后做事向來嚴格,朕說過,在教導福安上,可以放鬆一些,沒必要苛求改變她性子,朕的公主,毋須以和親來換取邊疆安寧,她喜歡做甚麼,朕都準了,可是看她把她bī成了甚麼樣子!”
趙湛攏起眉,罕見地怒氣外露。
第164章164
顏歡歡靠近怒氣衝衝的皇帝,輕輕抱了一下。
他不解,但依舊接受了這個擁抱。
“始終是福安的母后,雖然皇上是為福安撐腰,但還是不要在孩子面前痛罵皇后吧,而且我也不想皇上氣著了,”她握住他的手,態度溫柔而堅定,好像經歷過世上所有家庭糾紛,熟練門道:“可以嗎?”
她知道皇上不是會被怒火支配的庸人。
果然,趙湛聽了這話,緊繃的眉峰舒展開來,拍了拍福安的頭以作安撫。
“嗯。”他回握她的小手。
說實話,面對這種家庭糾紛,問顏歡歡是最不切實際的,還不如問她怎麼撩帥氣的小哥哥,她甚至比年少缺愛的皇上都沒資格解答這些問題一一她是一個沒有家庭經歷的人,實實在在的孤兒。
但幸好,沒吃過豬總見過豬跑,現代人最佔便宜的一點,就是可以輕鬆在影視或者小說作品裡見識沒經歷過的人生,也是因為沒經歷過家庭溫暖,她才竭盡所能想讓兒子過得開心,在母親一職上如履薄冰,對照著穿越後原主的孃親,摸索方法養育教導溯兒。她不知道怎麼去教小孩,這年代也沒有育兒書可以參考,她只能把溯兒當成一個普通人,一個她極重視的人。
顏歡歡不知道‘孩子不能放任要管教’,也不太理解‘棍棒出孝子’,這種聽著就像馴狗秘方的話,她不想用在溯兒身上。
“皇上……”
要她給意見,她需要再三斟酌。
太容易毀掉一個孩子的人生了,養兒只不過多雙筷子?遇上渣男失戀,有更好的新歡多少能走出yīn霾,投胎到不靠譜的爹孃,卻是一輩子的事,沒有別人能蓋過孩提時期的夢魘:“我想跟福安說說話。”
“朕出去等你。”
“不必,皇上才是她父皇,而且有父皇陪著,福安應該也安心一點吧。”
趙湛看了看聽到這話就立刻高興地撲到貴妃懷裡的閨女:“有時朕看著,怎麼覺得她更親近你。”
“看著是這樣而已,每人相處方法不一樣,我喜歡抱抱。”
福安小小聲的補充:“我也喜歡抱抱貴妃。”
她無條件的信賴,讓行事作風làng到飛起,不著調的顏歡歡只能略為收斂,拿出說正事的態度來。
“福安,其實我沒資格說這些話,倒是皇后有資格指點我如何教養溯兒,我也不想對你說皇后有何不好的地方,相反,其實她是個很好的人,”顏歡歡的聲音動聽,娓娓道來的時候,更有著安定人心的奇效:“她將後宮管治得井井有條,賢惠大度,禮儀樂藝怕是比我優秀百倍……她跟你誇耀這些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為甚麼母后那麼優秀,自己卻辦不到?”
福安攥緊裙角,她的每一個細微動靜,都盡收她眼底。
想了解一個人的時候,即使對方本著坦誠的心來jiāo流,都不能盡信所說的話,對於那些敏感的傷痛,人會不自覺地自欺,避重就輕。
“嗯。”
“福安,你是皇后的女兒,但你和她,始終是兩個人,不會因為你從她肚子出來,就能繼承她所有的優點,也不必因為不像她而感到自卑自責,你還很小,不可讓他人的目光侷限了你。福安,你是不是經常認為自己不夠好?”
福安點頭。
正當趙湛以為貴妃要誇一通她的時候,她卻反其道而行:“對,你就是不夠好一一可是天底下,誰又是夠好的?皇后?她相貌遠不及我,皇上愛我遠勝於她,身子弱生不出兒子,母儀天下卻讓親女兒暗自垂淚。你父皇?至今寫不出一首滿意的詩詞,對著大好山河只會說一句真好看,群臣想拍馬屁都不得其門而入。而我,琴棋書畫無一通曉,好吃懶做還說話刻薄。”
都是大實話。
她一口氣將人將己貶了一通,連理應完美無缺的皇上都包括在內,無一倖免。
“那又如何?做得不好,我就該鬱鬱寡歡過日子,低人一等?福安,你要接受,自己是個不夠好的人,你很溫柔善良,對宮女的差錯都能包容,不會苛刻地因為小錯處就打她們板子。”這純屬推測,顏歡歡自己也不太清楚她是怎麼對待下人的,但觀察著福安的神色變化,應該沒猜錯。
她傾前上身,抱住小福安:“但是你卻嚴厲苛求,欺負委屈一個甚麼都沒做錯的人。”
“誰?我沒有……”福安小聲辯解。
“你自己,”顏歡歡打斷她:“為甚麼你寬容所有人,卻獨獨不放過你自己?”
福安怔住。
“放過自己很難嗎?對,你不夠好,但你已經盡力了,那不就夠了嗎?你現在短穿還是短吃了,震驚!諾大皇朝竟養不起稚齡公主?就算你貌若無鹽,四肢俱斷,皇上也養得起十個你。”
她語氣略緩:“有些枷鎖,是別人給你的,你要學會放過自己,留條縫活絡活絡,你是皇后的女兒,但也是父皇的公主,你欺負自己,皇上看不過眼,我也不樂意看見。”
簡直像傳銷洗腦。
可不就是麼?太軟乎的人沒有主心骨,需要別人軟硬兼施,唬得一愣一愣的才算完事。顏歡歡訓人有節奏感,像唱一曲脆生生的快板,福安沉默了下來,須臾,正當趙湛以為她話說得太重的時候,女兒卻開口了:“貴妃說得對,我想原諒自己了……”
本性難移,末了,還是怯生生的一句:“可以嗎?”
“朕準了。”
趙湛搶白應下,復沉吟:“你說得對,皇后一直將後宮管治得不錯,這點功不可沒,朕也不會因為她在養育兒女上的差錯抹殺她過往的功勞。但是,功勞再高,朕都不想委屈了女兒,公主和皇子不一樣,皇子六歲進學,再大一點,就不住在母妃身邊,而且男兒歷經磨難算不得甚麼,但朕不樂見到公主受丁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