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難測,皇上在她面前卻放鬆得很好懂。
“皇上,可有要我回避的奏摺?若是有,我就把午膳留下,先行告退了。”
“你過來吧。”
她聽話地走過去,坐到皇上身邊,先前還那麼守禮地將規矩行完,這陣子四下無人,就直接依偎著他了一一可也奇怪,被這麼一靠,原本籠罩在心頭上的煩躁立時散去了三分。他軟下了語氣,摸她腦袋:“睡得好嗎?”
“我都快睡大半天了,在皇上枕邊,能睡得不好麼?倒是皇上,一早上不用膳,我一醒來知道這個訊息,差點急壞了。”
趙湛蹙眉:“隨井去找你了?朕沒事,只是不餓而已。”
話音剛落,空dàngdàng的胃便發出隱忍的咕咕聲。
“……”
二人看著對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體貼地搬來下臺階:“我起來之後都沒吃過東西,皇上不餓,我餓了,想皇上陪我一道吃,皇上願意賞臉嗎?”
“嗯,”趙湛並非死要面子的人,他接過話便道:“朕見到你,也餓了。”
只不過,話找得有點尷尬。
顏歡歡倒不在乎他有多尬聊,只要心是好的就行了,她一個人油嘴滑舌的程度足以頂倆。二人並排而坐,分享膳食,量小而jīng致,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加上他也確實餓了,只是被怒火煩悶衝昏了頭腦,一時察覺不到,心理上氣飽了而已。
她不問他為何事而煩,沒必要在這節骨眼上,為了所謂的情報而招皇上難受。
趙湛吃至半飽後,心情平緩多了:“朕是不是把你嚇到了?”
“嗯?沒有,皇上心情不好,那也是對別人的,我相信皇上不會對我發脾氣。”
“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
趙湛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朕想把權收回來,有人不願意,想興風作làng,給朕添堵而已,雖然不至於影響結果,但平白多了許多原本不需要去煩心的事。”
只要耐心等一等,想說的,對方自然會說。
顏歡歡不諒話,也不安慰一一她無從安慰起,聆聽就夠了。
皇上已經不是那個只會用有點好笑的故事來比喻的少年,他擁著她,一邊述說自己的煩惱,避開關鍵詞兒,顏歡歡居於深宮之中,大約能聽明白髮生的來龍去脈,但要和朝中勢力分佈對上號,則超越了她的能力範圍,恐怕只有問問大哥才能辦到。
可惜,她不會冒這個險去跟大哥通風報信,凡事講究君臣之道的大哥,恐怕也不會贊同她用形同叛君的方式來幫他媚主討好處。
“父皇犯的錯,朕不會犯第二次,外戚坐大不可取,若不是皇兄實在不足以委以重任,父皇又確實對他鐘愛有加,何必用這種方式來抬高馮相身份,”
顏歡歡嗯嗯啊啊的聽著,皇上的下一句卻把她差點轟出心臟病來。
“以後朕要jiāo給溯兒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天下,毋須假他人之手來站穩腳跟。”
趙湛聲音平淡,彷佛不覺得自己說了甚麼驚人之語。
第155章155
太子廢立,當然不能是隨口說出來的。
再乾綱獨斷的皇上,也應該和朝中重要大臣透過氣,才把心中的名字說出來。曾有皇帝,更將太子人選藏於‘正大光明’牌匾後面,無人知道誰才是皇帝看中的人選,等到駕崩以後,才由御前大臣共同取下密匣,互相監督免得假傳聖旨,縝密至此,還有一道藏在皇上身邊的詔書作對照組,可見其慎重。
立太子,絕對不是一件能說出來當討愛人歡心的話。
別人尚有可能率性而為,以顏歡歡對趙湛的瞭解,他不會是這樣的人,他向來公私分明,對社稷的重視甚至不亞於他自己的身體。所以她並沒有被狂喜衝昏頭腦,急衝衝的去想當了太后之後要養多少個面首,怎麼在後宮作天作地,而是思考皇上為何要說這種話。
她喜歡皇上嗎?當然喜歡。
但當對方揹負的是整個國家的命運時,再喜歡,也得理智先走,並非無情,恰恰反相,是維持感情細水長流的不二妙方。
“皇上,現在說這話,是不是操之過急了?嬪妾只是一介婦人,皇上不必把嬪妾的想法當回事,但嬪妾坦誠地說,皇上毋須太早下決定,當然……”
用起了正經八兒的自稱,顏歡歡正視起這件事了:“嬪妾會盡力,把溯兒教養成天底下最優秀的人,等皇上要擇優取之的時候,他會是當仁不讓的人選。”
這種大實話,以前顏歡歡根本不會跟他說。
雖然只是拿捏著尺度,也比以往坦誠許多,坦誠得這話傳出去,她人頭都能不要的地步。
她賭的是,趙湛是存了立溯兒的心思,但這時衝口而談,多半是情緒使然。
皇上向來話少,方才抱著她絮絮說上那麼久,已是反常,反常即為妖,即使不是有心的,起碼情緒狀態不穩定一一人非神佛,總會有情緒,端看怎麼處理它罷了!皇上有心病,習慣性的壓抑自身情緒,常年積累之下,加上其國君身份,打個噴嚏太醫局都得亂,何況是鬧情緒,即使他已經竭力鬧得低調,也逃不開親近人。
一個人在情緒上頭的時候,很容易被鑽空子挑撥,趙湛自知這一點,換了別人,都不可能進來見到他這一面,連隨井也只能守在門外,不得越雷池一步。只有顏歡歡來求見,他才會不捨得將她拒之門外,心軟地讓她看見自己bào躁不安的一面。
如他所擔憂的,即使已經努力平靜下來,也依然有了一剎那的頭腦空白,逞了口舌之快。
你們個個都想讓朕寵幸這個臨幸那個,姓劉的想要皇子,徐國公稱病,說年紀大了時日無多,想早日見到孫兒一一放屁,公主就不是人了?另外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生的孩子是不是要挨個兒賜死,再讓朕的皇后冒著身體出事的危險立刻懷一個?這些殘忍bào戾的話,在他腦海裡盤旋了一早上,數次被理智壓下去。
都是氣話。
氣在頭上,說的卻是實話,心裡所想的那些不能隨便與人言說的大實話,其中儲君立誰,就是皇帝一直考慮,卻從不與人商量,也不大可能找人商量的事,只是個模糊的想法。
趙湛向來冷靜少言,說到重要事情的時候,更加三思而後行一一憋著憋著,憋出了一個不得了的大招。
他是想過立溯兒的。
頭一回做爹,自然想把最好的都給孩子,加上溯兒確實像他,也表現得相當優秀,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太粘母妃。這點慢慢可以改,他登基五年,膝下只有一對兒女,無論男女,他都盡了力把最好的給他倆,溯兒就不說了,他每週去三趟翊坤宮,常在那邊用晚膳,就是為了陪小福安。
但立儲之事,事關重大,不說出來,也是為了保護溯兒。
萬一他只不過是小時了了,長大後有弟弟比他更適合繼位,豈不是使他立於危牆之下?他又會有多難受?他打定主意,不到適合的時候,都不會公佈人選。
一國之君,不能憑喜好而定,父皇犯過的錯,他不會走他的舊路,無論有多疼惜溯兒,有多愛顏歡,孩子都是平等的,大晉需要的是一位明君,而不是一個他最喜歡的孩子。
所以,這話一說出來,趙湛就後悔了。
衝動吐真言,可是這真言,未必會成真啊!
但皇帝金口玉言,雖然只有顏歡聽到了,只要他當沒說過,她也不會跟外人說去,可是……誰不想自己的孩兒當太子?他怕她失望,只不過,和她的失望比起來,始終是江山jiāo託於誰更重要,他可以對不起自己,但不能對不起天下百姓。
所以在聽到她開口勸他三思的時候,趙湛高懸著的心才落到地上,他定定神,qiáng笑承認:“是朕著急了,你說得對,現在說這話,為時過早。”
要是顏歡打蛇隨棍上要他認下這句話,冷靜下來的他反倒不會把未曾透露過的話如實相告:“朕確實想過立溯兒,太子之位能者居之,朕不講究嫡長,這時立下,怕難以服眾,最好等溯兒生辰過了,進學之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