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鬼胎,立場不同,思緒也不同,都等著看皇上臉色做人。
劉美人從‘她怎麼敢!’的怒氣中恢復過來,窺見皇上沉下來的臉色,趁機哀哀地看住他,規規矩矩的世家風度裂開一道小縫,露出裡頭獨屬女子的嬌弱來,很是動人:“皇上……”
這一聲叫喚,著著實實把趙湛飛遠了的思緒拉回來。
他本來是打算讓人將溫才人拉出去,看在顏歡的面上,板子可免,罰抄不可少,起碼嘴得閉上了。但劉美人開嗓說話,非但沒引起他作為男人的憐惜之情,卻撩起了他另一個不規矩的想法。
若是順水推舟,去溫才人那邊睡上一晚,非但不用再想話題,能得一夜安寧,而且還能挑撥起二人仇恨,讓劉美人專心跟溫才人鬥,不去想法子招惹顏歡,讓她和他都落得清靜,豈不妙哉。
趙湛都被自己的機智驚到了,原來他也很有後宮鬥爭的潛質!
後宮是皇帝的家,在自家裡,他情緒鬆快得多,這下得意了,眉舒目展,眼角彎起來,沉澱出了溫情。漂亮的臉龐具欺騙性,他不笑則矣,一笑,無論男女,都忍不住對他產生許多錯覺,從他唇畔尋出來的柔情裡填充自己的想象。
還端著哀憐模樣的劉美人心裡一咯噹。
“讓她進來。”
“是,皇上。”
下一秒,溫才人就被客客氣氣地請了進來。
能在截胡時被請進門的,不管多少,也是身有聖寵了,但劉美人即使將那美目瞪得銅鈴般大,也著實在這丫頭身上找不出任何寵妃該有的影子一一溫才人訕訕地走進來,在外面鬼哭láng嚎的勇氣,都被隨井一喝給喝沒了,她旁邊的宮女也是慫巴巴的,低垂著頭。
照大晉的審美,顏貴妃才是主流,她自覺也是雅緻的美人,但溫才人,倒不是貌若無鹽,只是圓臉上一團孩子氣,難道皇上對小女孩情有獨鍾?
“婢妾參見皇上。”
溫才人戰戰兢兢行禮請安,大著膽子偷看了一眼龍顏,趙湛挑著唇角笑得挺親切的,可是在心虛的她眼中看來,卻是‘你丫死定了’的嘖嘖冷笑,那股yīn狠都橫到頸上,要人命了。
“起來吧,聽說溫才人身體抱恙?可請過太醫了?”
趙湛思索一下,擺出親善的臉孔。
溫才人哪裡見過他這副樣子一一平時在長樂宮,皇上來到的時候,看見她和貴妃姐姐相談甚歡,都是qiáng忍著不一腳踹她出去,嫌她礙眼的高冷模樣。疑心生暗鬼,他難得溫柔的微笑,在她腦海中就變了個樣子,冷酷地質問她有病叫太醫,找皇上有甚麼用。
於是她開始絞盡腦汁想說辭。
見識限制了行事,加上皇上問話,不可吞吞吐吐,她只能想出一個讓旁邊宮女都想抓著她肩膀猛搖,把她腦子裡進的水搖出來的理由:“婢妾地位低微,沒皇上皇后的允許不敢麻煩太醫,而且,婢妾就是……想皇上……”
含chūn往她後腰用勁飛快掐了一把,她才沒將話說盡。
宮妃公開說想皇上,被有心人記下,給她扣一頂善妒的帽子,就不好辦了。
趙湛亦是聽得心頭抽搐,這蠢物,就不知道含蓄點麼!
“身體比甚麼都重要,下回別耽擱了,現在下鑰不好讓太醫進宮,朕就先過去陪你一晚,”他定定地看著溫才人,自以為相當深情的目光,卻差點把她看得嚇尿了,以為皇上要用眼神殺死她:“下不為例。”
……
哈?成功了?
溫才人發愣,還是含chūn再往她腰上掐,她才反應過來謝恩一一成功了!原來她還是挺能gān的嘛!沒辜負貴妃姐姐的信任!她欣喜之情浮於臉上,落在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被這麼個缺心眼的傻貨截了胡的劉美人眼裡,就是得了三分顏色開起染坊來了。
下一刻,溫才人從貴妃姐姐聯想到她和劉美人好像有點不對付,於是抓緊機會,對著劉美人就是一個大大的白眼,她眼睛本就大,圓圓的像只貓,這一翻,像是要把眼球都甩出去了,美感欠奉,嘲諷卻很足。
氣得好修養的世家女都想撲上去撕爛她的臉。
趙湛心情很好,既完成了愛卿的請求,去看了他女兒,很給面子地聽了一曲半,又不用留下來gān巴巴地聊天。他心情一好,就更鬆快了,對劉美人也有了好臉色:“朕今日就不留下了,你的曲子不錯,以後勤練,修心養性。”
“婢妾謝過皇上。”
嘴唇顫抖,仍然儀態萬千地行禮謝恩,劉美人面上的規矩做得滴水不漏,心裡像嚥下一片huáng蓮,苦得她頭暈眼花,淚花要冒出來,卻因為溫才人在旁而冷冷地憋了回去!受的氣在五臟六腑裡橫衝直撞,在每處都狠狠撞出腫痛來,難受極了,再想到對方的出身,她更是無法接受。
當將階級分明地擱到檯面上,越級的打臉就更令人痛苦。
皇上一走,走的便是一串宮僕隨從,頓時冷清下來,一室的宮女都沒人敢說一句話,生怕主子滿盈的怒氣傾瀉出來,燒到誰的臉上。
而‘勝利者’也並不好受。
溫才人跟在皇上身後,大氣也不敢透一下,何止夾著尾巴,簡直是夾緊jú花做人。
在臥室裡悶了許久,皇上逕止走至含章宮另一端的涼亭裡,到他坐下時,太監已經鋪好了墊子。溫才人立於旁邊,絲毫不像搶人成功的寵妃,更不像帶病在身的人,都是明白人,趙湛也不稀罕做假把式了。
他冷下臉:“溫才人進宮一段時日,學會邀寵了。”
皇上是在誇我嗎?
溫才人猶豫地抿了下唇,使勁埋汰自己,順帶求饒:“婢妾蠢鈍如豬,望皇上饒命。”
“……朕甚麼時候說要你的命了?”
趙湛好氣又好笑,自覺不應跟一個宮妃計較,他瞧她這慫樣,著實不像能想出辦法來爭寵的人,莫不是身邊的宮女攛掇她了?哪個沒規矩的蠢東西,淨帶些歪風!他轉念一想,宮人最會看人眼色,行事依著皇帝的喜好來,他對規矩安份的嚴格要求,話還沒放出去,風聲早就傳遍的後宮,除非成心想害人,斷不會跟攛掇主子作這種行當。
他的心思九彎十八拐,想到顏歡去,是了,這蠢物最聽顏歡的話,也不知是把他的訓話聽進心裡,還是吃了顏歡的迷藥,只不過顏歡那般好的人,誰會不喜歡呢?
難道是顏歡不高興他去了劉美人處,遣溫才人來爭寵?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較真要查,一查便知。
雖然趙湛看顏歡,看的是萬般好,但也瞭解她的性子。
只不過,同樣的事情旁人做來,能讓他厭煩膩味,可是猜到幕後主使是她,他心頭就跟抹了蜜似的泛甜。
心裡有數兒,趙湛再問,就意不在此了:“朕知道你不是愛生事的人,背後是誰指使的你,且告訴朕,朕就饒你這遭。”
宮規森嚴,且繁複難記,溫才人沒念過書不識字,由宮女一條條的跟她說,她實在記不全,又想到宮妃不比宮女,犯了規矩就要吃板子打殺,只要記住請安時的禮儀,大體上不出錯就成了,於是這時候皇上要治她的罪,是治得多深,挨板子還是扒筋剝皮,她真不知道。
把貴妃姐姐jiāo代出來吧!
皇上那麼寵愛姐姐,一定不會重罰她,自己就不一樣了,賜條白綾,阿爹都不能收她的屍。
溫才人這麼想著,腦海卻浮現起殿選時,貴妃姐姐美豔的臉龐,穿著一襲華服,跟天仙似的,那樣的人,怎能忍心讓她受苦?利弊都算好了,獨獨逃不開一個情字,她訥訥:“沒誰指使婢妾,是婢妾一時想差了,皇上要罰,就罰婢妾吧,婢妾只求皇上饒過婢妾一家老小。婢妾進了宮,就是皇上的人,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
說這話給替家人撇清求情的,倒是頭一遭。
“當真沒人指使?”
原本的三分懷疑,徹底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