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顏貴妃真是不偏不倚了。”她皮笑肉不笑。
“不偏不倚是甚麼意思?”
“婢妾可不敢挖苦貴妃娘娘。”
盛良人誤會了溫才人‘甚麼意思’的意思,前者以為她在質問她意下何指,後者對四字成語都一頭冒水,好奇之下誠心求教。
溫才人更加丈二摸不著頭腦:“盛良人在挖苦貴妃娘娘嗎?”
聞言,盛良人以為對方在大庭廣眾之下警告她,登時慌了神:“婢妾斷無此意,溫才人切莫血口噴人,皇后娘娘可以替婢妾作證!”
徐皇后睨她一眼,沉沉的不作聲。
她維持秩序讓宮妃閉嘴安靜點是一會事,小小一個良人抬她出來讓她作主,當她甚麼了?便只冷眼瞧著。
隨著沉默流淌開來,盛良人悔得腸子都青了,瞪著自覺十分無辜的溫才人。
樑子便是這麼結下來的,由輕鬆的嘴賤作開端,沒想到發展不如自己所想,越說越急,下不來臺,能怪誰?只能怪對方唄,於是結下了怨,心懷忿恨。
最後打圓場的,卻是選秀位份出來時最受人囑目的伏貴人,只聽得她柔柔嗓子含著笑:“盛妹妹,溫才人想來只是疑惑‘不偏不倚’一詞為何意,並非質疑你的用意,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姐妹一場,何必為著莫須有的爭端傷了和氣?就當給我一個面子吧。”
“原來如此,是婢妾著相了。”
盛良人順著臺階爬下來。
溫才人盯著她咧開一個誠摯的笑容,只是笑得再好,配上話裡的內容,也變成了一個很狗的笑:“婢妾本來就沒有要跟盛良人計較的意思,不過盛良人如果羨慕我得了貴妃娘娘青眼的話,應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哪裡有不足之處。”
聽到這裡,顏歡歡終於忍不住哈一聲笑出來,打斷了蘭草的敘述。
“哈哈,好了,不用說了,”她挑過去一抹好笑的目光:“小溫,你是真傻還是假蠢?”
“娘娘,婢妾只是說了實話。”
人心難測,顏歡歡也不打算得到真實的答案,就算溫才人如實說了,她也不會信。是以一揮手,笑了個夠:“果然應該叫你來,我心情都好了不少。”
“娘娘過獎了。”
顏貴妃笑起來的時候,在溫才人眼中,是整張臉都亮了。
為搏美人一笑,甚麼也是值得的。
心情好,看人也順眼許多,顏歡歡唔一聲:“難得是個有趣人兒,本宮就準了你叫我姐姐,”bī格沒繃過三秒,壞心眼就原現畢現:“氣死她們。”
溫才人一愣,隨即激動得小臉通紅,襯著她那張孩子臉,像得了點名誇獎的小學生。
“來,讓本宮聽聽。”
“……貴妃姐姐。”她細聲細氣的,卻不是矯揉造作,把這句稱呼掰碎了擱在舌尖,細細品味一番才捨得吐出來:“顏姐姐。”
顏歡歡興致高昂,回味了一番蘭草口中的八卦,聽別人揹著自己的議論,總比當面的有意思得多一一她沒去請安,請安時的閒聊也依然圍繞著她展開,這叫甚麼?
【哥雖然不在江湖,江湖上卻流傳著哥的傳說。】
‘這個官方吐糟我喜歡!’
第133章133
在貴妃娘娘和她的小跟班進行不可告人的jiāo流時,下朝後的皇上罕見地直接起駕前去東華宮一一打著慰問旗號,對東華宮的賞賜補品每日不斷,可是因著‘公務繁忙’的關係,極少親自去請安。
既然不是耽於逸樂,公務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加上太后母族不顯,倒也沒人拿這事兒在早朝上參他一本。
而在東華宮的太后,知道皇上往這邊來的時候,臉上並無喜色,反倒懨懨的臥在榻上,像在學校犯了事,班主任通知家長後,即將要面對的清算,不甘願,帶點心虛和委屈。
“他來gān甚麼?分明要尋哀家的晦氣,”在後妃面前逞足了威風的太后,說到皇帝的時候,底氣被戳了個dòng,滋啦啦地往外漏風,聲音越說越弱:“又是為了那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霸佔著兒子,怕不是以後沒得生了,這麼金貴著,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福氣長得大!”
最後詛咒的話,像蚊蚋一樣,連立於旁邊伺候的宮女都聽不真切。
不是每個人都像顏歡歡那樣,身居高位卻能慫得慡快,太后慫得拖拖拉拉的,欲言又止,想說的話不敢說,又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敢,於是神神叨叨的,雷聲大雨聲小,色厲內荏。
宮女不敢接她的話,默然站著,盡了一雙好耳朵,光聽,聽完就算,聽不清楚的地方,知道不會是好話,就任它和耳膜錯身而過,下意識不想惹禍上身。
皇上一到,太后抱怨的聲音小到只剩下嘴唇在翕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說話。
“兒臣見過母后,”
趙湛進來行禮,老老實實等叫起,太后是滿腹的不樂意,可也不敢讓皇帝擱那了,懨懨叫起,不賜座,尋思著他自己會找位置坐下,誰敢待慢他呢?趙湛站直身,卻沒找位置坐下,頭一句只溫切地問:“母后鳳體可安好?”
“……尚可,后妃消停點,哀家省得動氣,也少些病痛。”
皇家問家常,規矩一點不少,按理說,二人是親生的母子,不應如此生疏。在先帝賞識起他的時候,太后也曾用盡方法來拉近母子距離,只是一直不得竅門,送去王府的‘禮物’在趙湛眼中只是母妃送來,要好好放著的麻煩一一送啥不好,送倆大活人!
隨著皇上一句句的關懷,始終沒有尋位置坐下,太后看在眼內,稍覺滿意。
這孩子怕是想來跟她道歉的,知道之前對她有所虧欠,所以這時她不叫賜座,他就一直站著吧,也算是有心了。她臉色稍霽:“皇上,別站著說話了,坐下吧。連chūn,皇上來了怎麼也不曉得上軟墊?都怪哀家年紀大,記性不好了,總是忘東忘西的。”
說著年紀大,可是年紀輕輕便嫁為人婦的太后,如今不過是四十餘歲,一直沒吃過大苦頭,就是誕下兩個孩子,比同齡人老上不少,可是瞧著也不像腦袋出問題的老年人。
趙湛不以為意,亦不推拒,坐下後呷一口熱茶。
他知道母后從來都不瞭解自己。
的確,貴為皇帝,他要坐下壓根不需要他人來‘賜’,即使是關係降至冰點的母后也一樣,但他重規矩,尤其嚴以律己,不會為了些許的肉體享受而壞了哪怕無足輕重的規矩邊界。
目光掃過母后的臉龐,他垂下眼簾,不再用虛偽的關懷來暖場子,單刀直入:“太后昨兒罰了顏貴妃的宮女?”
……
事實證明,趙湛雖然艱難學著如何與女人溝通,這方面並無多少實際提升,平日全靠顏歡歡努力配合。這話鋒一轉,太后唇邊笑意凝住,緩道:“皇上難得來一趟東華宮,為的又是顏貴妃?”
每一個字,彷佛從緊咬的齒關中碎裂出來,恨不得啖其血肉。
趙湛見不得別人說起歡歡時這種態度,只是依規矩來說,婆婆要不喜一個媳婦,確實沒有違規的地方,他如此規矩地想著,卻不自覺地沉下了臉,連原本態度裡的恭敬都去得一gān二淨。
“太后身份尊貴,何必跟一個妃嬪計較。”
“皇上可不是這個意思吧,哀家聽著,堂堂大晉聖母皇太后,卻是連一個妃子都計較不得了!”
太后冷笑,也確實將事實說了出來。
她語氣說得狠,趙湛卻不惱,只平平淡淡的看住她,斟酌著修辭。
太后卻被看慫了一一她是個衝動的人,像平日和宮妃吵起來,話趕話的甚麼都敢說,氣氛一靜下來,一頭熱血漸漸降溫,利害便像退cháo後露出的嶙峋,教她清醒過來。她嘴唇微顫,實在不肯服軟。
國人重視面子,是累積千年,深入血肉的本能。
眼前的男人,除出帝王身份外,還是她的兒子,她身體掉下來的肉,孝之一字撐著她的腰,教她彎不下來,不知如何放下身段,除非他先擺低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