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寶林如實告之。
他皺眉,聲音冷淡:“你和顏貴妃素不相識,上來便一通chuī捧,說得天花亂墜,不像是實誠規矩的人……”雖然,與朕所見略同,這點是挺有眼光的:“不過她對你有興趣,倒是難得的事,是你的榮幸,在宮裡有個伴兒,萬事也有照應。”
去含章宮前,皇上想了許多。
他前朝事務繁重,再寵愛貴妃,也不可能整日在她身邊,更別說是去翊坤宮請安的時候了。今日皇后便罰了她抄寫女誡百遍,雖然確實是貴妃先出言不遜,但皇后也罰得太重了,怎麼不顧著點她的臉面?這讓他怎麼安心?
貴妃只掛心他的事,除出對他熱情,平日總是獨來獨往,他憂心後宮進了新人,有甚麼茶會賞花會,他不在場,她都受人冷落難堪。
總得找個伴,宮女上不得檯面,他倒是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但早已出嫁,二人性子也未必合得來。
一個清白平民出身,翻不起風làng的宮妃,應該是顏歡理想的伴兒。
不知不覺間,趙湛已經開始操心起愛妃的jiāo友情況來。
見溫寶林悶不吭聲的,趙湛攏起眉:“朕在跟你說話。”
太悶了,顏歡性子跳脫,這個溫寶林或許不太適合她?
“回皇上,能夠和貴妃娘娘作伴,是婢妾的榮幸,婢妾非常願意,絕無異心。”
話回得不太漂亮,倒是讓趙湛的疑心略緩。
他不想留個八面玲瓏的聰明人在顏歡身邊,最好樸實死心眼一點,好拿捏。
操碎了心。
這時,溫寶林悄悄抬眼看他,像一個信徒好奇玉皇大帝到底是圓是扁。這一看,發現皇上的確俊,只是見過貴妃姐姐,在心裡說句大不敬的悄悄話……皇上比起貴妃姐姐來,相貌差遠了。
果然還是貴妃姐姐比較美,神仙下凡似的。
這想法要是讓顏歡歡知道,得笑到明年chūn後去。
“你看著朕,在想甚麼?”
趙湛冷冷打斷了她的注視。
溫寶林被這一下嚇得心肝都要跳出來,皇帝在問她話!
她絲毫不加修飾地秒答:“婢妾在想皇上和貴妃娘娘都長得好看。”
“……”
趙湛沉吟,前半句都要翻臉,聽到貴妃娘娘,又剎住了:“朕和顏貴妃,誰比較好看?如實回答,有半句虛言,你旁邊站著的大宮女拖出去賞十下棍子。”
被點名的宮女差點就跪了下來。
這問題,問得溫寶林犯起難來,囁囁:“婢妾怕皇上聽了會不高興。”
“少跟朕扯嘴皮子!”
他最不愛跟女人打jiāo道,哪裡還有在貴妃面前的好耐性。
“婢、婢妾認為……貴妃娘娘比較好看。”
說罷,腿肚子便猛抖起來,以後皇上要龍顏大怒,拉她出去就地打死了。
當然,她雖然僅為六品寶林,但皇帝一般不會隨意因為小事杖斃宮妃,只是在溫寶林此等對皇家生活不太瞭解,只有進宮選秀時被qiáng行教育了一輪,調教好面上規矩的平民出身眼中,皇上鬧心了,就要死一大片人。
要殺她,只需要一個眼色的功夫。
事實上,趙湛當然沒有動輒殺人的bào脾氣。
非但沒有,在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他原本渾身躁動的不耐煩都平息了下來,看向溫寶林的時候,甚至夾雜一絲欣賞一一英雄所見略同!
也僅止於此了。
趙湛沉默著,委實無話可說,就算是才情兼備的世家女,通曉詩詞歌賦,也投不了他所好,因為他對風花雪月更沒興趣。和女人最長久的談話,便是和徐皇后商量管理後宮的事,和大字不識一個的溫寶林,更是沒有話題。
一坐一站,沉默,是今晚的含章宮。
而打破沉默的,是一陣悠揚的瑤琴聲,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
趙湛回過神來:“隨井,是誰在彈琴?”
沒一會,隨井就帶來了答案:“是含章宮左院的劉美人在院子裡彈琴。”
“huáng昏之後,沒朕的允許,將琴收起來,擾人。”
“是。”
就連隨井都知道,劉家嫡女的琴藝是皇都一絕,稚時更是在先帝面前獻過才藝。他雖不通樂藝,也聽得出琴聲悅耳,只是再悅耳:面對一個不解風情,只想安靜喝會茶的皇帝來說,完全沒有用。
在隨井正要出去派人的時候,趙湛又叫住了他,平靜地嫁禍一旁的溫寶林:“你去跟劉美人說,溫寶林不愛聽琴聲,聽了不想用膳,朕甚是擔憂,huáng昏之後,沒朕的允許,將琴收起來。”
……???
皇上??
“皇上,婢妾不介意……”
“朕知道。”
趙湛意外地撇她一眼,剛進宮就去投靠顏貴妃的人,居然這麼沒有眼力見?
“朕既然說了,以後就是你介意。”
第125章125
趙湛這麼做,原意很簡單。
既然溫寶林投靠了顏歡,他就當給她找個伴兒,也不容許養只白眼láng出來。雖然他要處理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宮妃壓根不需花費多少力氣,但萬一顏歡知道了,該有多難過?要將一切可能性掐滅,或是替她樹敵,讓她不得不向貴妃娘娘表忠心,才能偏安一隅。
他瞥溫寶林一眼,看這姑娘呆頭呆腦的,似乎沒有參透到他的用意。
他摒退他人,只餘下隨井和三個伺候他的。
“明白了?”
“既然皇上說婢妾介意,那以後婢妾就是介意了。”
說罷,溫寶林還加qiáng說服力似的點點頭。
皇帝說的話,就是律法,這時趙湛就算指著一隻狗誇獎花兒開得不錯,她也會摒棄‘這是一隻狗’的認知而相信那是一朵動得比較厲害會吃肉骨頭的狗,堪稱帝王愚民的最佳例子。
皇上讓她介意……
那她就介意唄!至於為甚麼要介意?她不在乎。
趙湛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你知道朕為甚麼要這樣做嗎?”
“婢妾不妄揣聖意。”
“朕讓你揣。”
於是溫寶林努力地思考了片刻:“皇上……想讓劉美人討厭婢妾?”
話音剛落,趙湛便接住了話。
“妄揣聖意是死罪,朕先留你一條狗命,以後聽顏貴妃的話,她不高興了,朕就把這罪拿出來治一治。”
……
皇宮套路深,她想回農村。
溫寶林想了想,跪下來:“謝皇上恕罪。”
時至此刻,趙湛依然不大瞭解宮鬥,換了別人,被皇上當面這麼偏心貴妃,利用她去當貴妃的狗,表面上怎麼服從,心態都得炸了一一哪有這麼簡單的事,你用實力威脅我,我就會打從心裡服從?只不過是應著,找機會反咬一口而已,女人報仇,十年也不晚!
但趙湛運氣不錯,選中的溫寶林,是后妃中的異類。
要她當顏貴妃的走狗?
汪汪汪。
“起來吧。”
趙湛讓她站著,徑自又陷入了沉思。
現在第二個問題來了。
趙湛來含章宮,是該臨幸溫寶林的,但這時候,他遲鈍到可以視作不存在的情商忽然閃爍了一下一一他臨幸顏歡的伴兒,她會不會不高興?
以前,趙湛一直認為,宮妃和他的下屬是沒分別的。
臣子不會因為他給予另一位下屬工作而委屈難過哭鼻子,拈酸吃醋更是可笑,壓根沒有這個概念,就算有,以他這種地位的男人,吃醋即為不賢失德,誰敢?
可想而知,跟這種人追究是否專一的問題,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顏歡歡頂多跟他撒一下嬌,當作情侶相處之間的情趣,從來不會較真地要求他專一,然而越是冷性子的人,越是容易被沒有侵略性的溫柔捂暖,暖化了,就像養大了的鳥,曉得反哺。
趙湛自知不解風情,不似皇兄和容妙真那樣,想出許多討女人歡心的方法。
但要對一個人好,即使是個智障,也總有方法。
在趙湛思考的時候,溫寶林立於旁邊,想著早知道皇上要來,下午就多吃點了,貴妃姐姐宮裡的點心真好吃,茶水也好香。唉,待會是不是要侍寢?這事兒要流血,是不是很疼的,比在樹上摔下來還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