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湛再度語塞。
他很少詞窮,在新帝上任的時候,也極少被老臣問得啞囗無言,惟獨在她面前,連想將自己的想法陳述出來,都如此láng狽。
他曾經坦誠而敞亮,不自知地熱烈,而當他察覺到的時候,反而不好意思了起來,會再三斟酌修辭,怕她誤解他,怕她不懂,怕無法傳達。
“嗯?”
顏歡歡等他說完,他卻將臉埋在她頸窩之間,聲音低如在自言自語:“朕說過多少次了,你的任性朕通通準了,你可以坦白跟朕說,讓檀紋來找朕,叫朕過去長樂宮,你想我了,朕只要不是在忙著批閱奏摺,儘量都會回來……”
這個時候還說工作比較重要,你剛剛靈光一閃bào漲的情商呢?
餵狗了?
“是我不好。”
在顏歡歡三十多年的心理年齡裡,鮮有真誠認錯的時候:“我錯了,我該更任性一點,更信任皇上的。”
是她低估了趙湛的情商。
愛一個人的時候,會對對方的心理變化,這麼敏感嗎?
反倒是一直笑他耿直boy的自己,沒好好去正視這份心情了,聰明反被聰明誤。
“唉。”
第121章121
“啊。”
醒來了。
顏歡歡睜眼的時候,入目是一國之君的睡顏一一趙湛並非很有威嚴的長相,秀氣得有些涼薄,板著臉的時候讓人想起玉面修羅,笑起來卻是小天使。還有,在chuáng上的時候,明明急躁卻又剋制著的神色,非常可口,符合她的審美。
始終是皇室成員,有一個連的宮人伺候,經常會被男人忽略的細節也保持得jīng致,永遠gāngān淨淨,這個年代也沒有討人厭的煙臭味。從外觀上來看,實在難以想象,這麼年輕的男人會肩負著一國的責任,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想到這裡,相貌反而是其次的了。
雖然他沒情趣、冷酷yīn沉、不把人當人、情商低……
但只要用心地去教導,就會發現,趙湛其實是個很討喜的男人,只是需要一點耐心和時間。
“……”像是察覺到枕邊人的注視,趙湛睜開眼:“你醒了。”
“嗯。”
他將她按進懷裡:“其實你可以多睡一會,朕懂得自己更衣。”
“那我看著你。”
“……”
停頓了一下,趙湛思考著這個舉動,總覺得哪裡有問題,又說不上來是甚麼問題,既然想不到問題在哪裡,那她的要求,他都不會拒絕:“好。”
話音剛落,就起chuáng了。
在做出決定到起chuáng不超過一秒,沒有任何賴chuáng和思想掙扎,果然是個不好惹的男人啊……顏歡歡很沒品地用不合理的邏輯腹誹著他。
他起來了,她倒是不困了,於是饒有興致地觀摩皇帝除下里衣換龍袍。
而這時候,趙湛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顏歡的目光,隨著他的手而移動,察覺到這一點之後,手彷佛不是自己的,而是她肢體的延伸,往日稀鬆平常的更衣,卻變成了一種難言羞恥的過程。
帝王理應是坦dàng君子人,只怪愛妃目光太過風流。
換好龍袍後,趙湛逃也似的離開了長樂宮一一不能做,怕是會耽誤早朝的時辰,雖然距離上朝還有一段時間,但他習慣在上朝前將要說的事情重新檢視一遍,檢查其中會否出現錯漏。
只是坐上步輦,他才想起來。
好像,說去長樂宮逗兒子,但這一夜一早上,他都沒去見溯兒?
咳。
說好的君王此不早朝呢?
顏歡歡虛著眸子,聽著進門伺候她的檀紋活力十足地跟她問安,叨叨叨叨的可高興了,在思索著事情的她並聽不真切她所說的話,不過用想的,也知道是在高興昨夜皇上來了。
“果然,”
顏歡歡坐起來,若有所思:“不太想讓別人看見他這個樣子。”
她轉頭:“檀紋,你剛才一直叨著甚麼?”
“啊,娘娘醒啦,奴婢剛才說,真沒想到皇上一聲不響就來了,皇上果然是最重視娘娘的,啊,不過話說回來,奴婢想不到也是正常的嘛,奴婢哪能揣測聖意呢,還是娘娘懂皇上,”檀紋興高采烈的聲音倏地溫柔了下來:“……真好,這樣娘娘就不用難過了。”
啊,這孩子,把她昨晚鬧著玩演出來的當真了?
不太忍心看見她擔憂自己,顏歡歡尋思著開口解釋,只是話到唇邊又停了下來。也罷,既然皇上來過了,在檀紋眼中,自己也‘不用難過’了吧。
“嗯,不難過了。”
顏歡歡笑起來,素著的臉龐有種清新婉約的好看:“待會就要看見別人難過了,我怎麼會難過呢?高興都來不及。”
【宿主,你好惡毒。】
‘放屁。’
“檀紋,你覺得我惡毒嗎?”
“怎麼可能?娘娘善良又溫柔,連對身為下人的奴婢都這麼好……”
“打住,說到這裡就可以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顏歡歡笑意更深:‘看吧,系統,作為人工智慧,你還是不太瞭解人類。’
【……原來如此。】
而系統並不知道,正因為它不諳人性,才會被顏歡歡說服。
翊坤宮。
徐皇后心情不好不壞,或者說,皇上再因為顏貴妃而做出甚麼事情來,她已經不會感到驚訝,麻木了。說出格,皇上昨夜到長樂宮倒也不是甚麼天下之大不諱的事,只是有點出人意表而已。
她已經決定不再為顏貴妃的事而動搖了。
她才是皇后,後宮之主,皇上將選秀的事jiāo給她辦,放權給她,就證明是尊重她這個皇后的,那她鬥甚麼?新人來了,坐山觀狗鬥,鬥完了,以後江山還不是她兒子的。
……雖然她現在還沒有兒子。
但早晚會有的!
思及此處,徐皇后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添上兩分委屈。
“開始吧。”
梳上長髮,傅粉,畫眉,點唇。
厚厚的妝容,掩飾住憔悴和脆弱,眉目端莊,乍一看去,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也是位妙齡少女,而真真是個孩子他媽,是皇后娘娘。
進宮頭一天,除了承寵過的第二天,位份在六品或以上的才有資格來給皇后請安,不然依著規制,最少百來個人在正廳,雖說有站有坐,也不成樣子。做皇帝做得像趙湛那般對女色不感興趣,也算是稀罕事兒了,這一品級篩下來,能面見皇后的就更少了。
許是覺得委實不成樣子,這屆只要是能進來的秀女,最低都是六品寶林。
徐皇后唏噓不已,總算能把翊坤宮正廳坐滿了!
與此同時,在外邊候著的新晉宮妃,雖打扮妝容得當,儀容標準,但一看過去,一半懨懨的,像是沒有爭鬥的意欲,也不想與人搭話。平民出身的還好,沒財力收買下人,對皇上昨夜去了長樂宮的事懵然不知,只覺還有那麼多名門貴女,自己拔不到頭籌亦是稀鬆平常不過的事。
而以劉美人為首的世家女,則是非常鬱悶一一白等了一晚上!
總聽說皇上重規矩,怎麼也該按著出身位份的去臨幸,劉美人自知殿選失態,惹得皇上不喜,頭一個夜晚可能也要讓給伏貴人,可是萬萬沒想到,皇上去了長樂宮。
頭一晚啊……
無形中,已經大大挫了眾人的銳氣。
而被他人預測會頭一個承寵的伏貴人更是不好受,她昨夜擔心皇上會來,又隱隱有點期待,彷佛自己只要想通了,榮華富貴地位垂手可得。她等到掌燈時分,直至她的大宮女告訴她,皇上已經在長樂宮宿下了。
長樂宮,顏貴妃。
這六個字,如烏雲一般壓在她們的頭頂,揮之不去,連華服都蒙上一層yīn霾。
直至徐皇后的大宮女映袖通知各位娘娘可以進去的時候,她們心裡依然想著另一個女人。
逐一請安,依著位份坐下,每人低垂的目光卻忍不住的往徐皇后左下首的位置看,想也知道,能夠坐在那個位置的,就只有顏貴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