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不用,就是,皇子要是貪懶了,你要恭敬地提醒他,所以你自身一定要做好榜樣,不許再打瞌睡了,知道嗎?’
‘爹,皇子比我小嗎?’
‘嗯……算年歲的話,你比二殿下要大一個月,但切勿把他當弟弟,你們身份有別,爹教你的禮數,必須做全了。’
‘不可以跟皇子打架嗎?’
‘不可!’
‘那萬一有人欺負皇子呢?’
‘別說傻話,怎麼會有人欺負敢欺負皇子呢?不過你們以後熟稔了,要是一同出宮,若是遇刺,即使拼了命,也要保護皇子殿下,知道嗎?’
‘可是,孃親說有人打我的話,我要趕緊跑。’
‘……此絕非為臣之道!你聽爹的還是聽孃親的?……咳,雖然平常我都聽你孃的,但這件事上,你得聽爹的,你不是常問爹肩上怎麼一下雨就發疼麼?那就是以前替皇上擋刀落下的舊傷,男子漢大丈夫,遇事豈可後退!’
‘好吧,孩兒知道了。’
命都可以不要了,尊嚴又值幾錢斤呢。
容妙真知道,爹忠的是君,無論是誰當下一位皇帝,只要是皇上所選擇的人,他都會獻上忠誠,所以才希望他遠離玄深。但他骨子裡就沒多少忠君的情操,更是沒有學到爹對禮之一字的執著,他沉迷花酒,不能自拔。
而忠誠,在十四年前已經獻給了玄深。
不侍二主。
第074章
依著大晉的平均壽命,皇帝已經算是相當堅挺的男人。
每日上朝,心繫天下國事,任何和自己扯上關係的事都是大事。若不怕敗光祖業,不怕被架空,只圖享樂數年,那倒是可以過得極為舒心,幸運的話,當一輩子閒散皇帝,等江山易主殺到上門時痛快了結自己,亦算是享到了他人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份。
光是盡好責任,這活就不是普通人能gān的。
只是生在天家,甘心當一個閒散王爺的,太少太少,趙澈已算是其中的異類,早早訂立了抱緊太子大腿的目標,不惜跟著太子一起欺侮同胞兄弟,也是一位能耐人。
皇帝再堅挺,終歸躲不過生老病死,能得到比一般人好上萬倍的醫療待遇,卻也無法安享晚年一一兩個兒子的明爭暗鬥,他都看在眼內,舉棋不定。
連皇帝本人都心存猶豫,旁人又如何能揣得了聖意?
是以父皇傳召趙湛的時候,他想象過無數種可能,在門外等待的時候,又將之逐一推翻。
“進來吧。”
在父皇面前,每個人都要俯首稱臣,大氣也不敢透一下。
趙湛有時會怕,有時不怕。
皇權的威壓源自本能,刻在自小念過的聖賢書中,父權君權雙管齊下,自是生不出任何不該有的心思。然慾壑難填,奢想久了,膽子就肥了。
“兒臣參見皇上。”
“嗯。”
皇帝不叫起,趙湛就跪著,跪得輕車路熟了。
素有不能直視龍顏的規矩,只有皇帝看人的道理,許是怕下面的人看到了自己,也只不過是一對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會現出蒼老的不堪之態,沒有聖光,沒有三頭六臂,天子,也不過是人子,是人。
每次趙湛有機會親近父皇的時候,都一再察覺到,父皇是真的老了。
“朕叫王太醫來看過了,”他開囗:“這幫太醫,個個怕死,不肯說實話,斷症說得比奏摺還婉轉,王太醫醫術不是最好的,可我最為重用他,每回輪診,都以他作準,知道為何麼?”
“兒臣不敢妄揣聖意。”
“朕準了。”
趙湛也是個慡快人:“兒臣想是,王太醫敢說實話。”
“他年紀老邁,髮妻死後不再娶,族人勸他過繼留後,朕也動過賜人的心思,都被他婉拒,孑然一人,不怕死,一心為朕,”皇帝笑了起來,沙啞的笑聲,與趙湛記憶中英武偉岸的父皇大相逕庭:“他與映實二人,真是讓朕感受了一把實話有多難聽。”
一個言官,一個太醫,說的實話自是沒一件好事。
“朕也愛聽動聽的說話,誇朕賢明,在朕的統治之下四海昇平,八方寧靖,再好不過了。要不是映實確是說得有理,又有救駕之功,好幾回朕都想發作他,又忍下來了……年輕時聽得太多誇獎我的話,趙湛,你身邊也有不少人chuī捧著你。”
“父皇,奉承chuī捧禁之不絕,兒臣只能置之一笑,並未當真。”
“朕也聽說,有人認為,淵兒行事荒唐無忌,實非明君人選,遠不如端親王踏實穩重。”
皇帝聲音平淡,卻說得趙湛的背刷一下冷汗滲出來。
皇權的威壓,不需要甚麼筆墨來描述,他要誰死,誰就得準點的去死。光是操掌著生殺大權,已是最大的壓迫感,甚麼眼神冷酷都只是屠刀刃上的一點光芒,無關要緊。
父皇不會在這裡殺了他,但父皇可以這麼做。
光是一句可以,已是千鈞壓頂。
下一句,卻將趙湛的心拋了起來。
“朕也這麼覺得。”
……
一週過後,端親王府又恢復了正常。
徐王妃大著膽子關懷他之前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卻遭到臉色一冷拂袖而去,又在書房呆了一晚上。他人雖不知王爺為何晚膳用到一半中途離開正院,王妃也不會拿自己的醜事出來說,但顏歡歡向來是個伶俐人,變著法子打擦邊球,看到趙湛沉默下來,或是避開重點之後,就果斷地放棄了這個問題。
有些話,人不想說,就是真的不想說,瞎去關心,只會將人bī至爆發的臨界點。
自從懷有身孕之後,王爺來得雖然和以往一樣勤,但真是杜絕了房事,顏歡歡怕他憋久了忘了對她的衝動,回憶起現代的老司機上路知識,變著法子在王爺榻上像摸索出了青澀的方法替他解決,倒也頗得箇中樂趣。
誰愛關心誰去,顏歡歡盡撿些輕鬆愉快的話題,眼見著將端親王哄得眉頭舒展開來了:“良妃娘娘常傳王妃娘娘進宮,一回也沒傳過我,今日張氏拿這個來擠兌我,可她也沒機會進宮啊,有甚麼好得意的。”
後院裡有趣的事實在有限,她又不能跟他分享電視劇情節,只能把請安時,無關痛癢的事撿著說一說了。
他卻倏地話鋒一轉。
“顏歡。”
“王爺?”
不會是因為張氏要發作她吧?
榻上,顏歡歡將身子窩在他懷裡,仰臉,嬌憨的看住他。
他冷俊秀氣的眉眼像以玉雕成,無論何時觀看,都賞心悅目,也是她和他相處時能維持好心情的一大原因。
人帥,看著都慡。
“你見過太子麼?”
“和王妃娘娘進宮,向皇后娘娘請安敬茶時見過一回。”
顏歡歡如實回答,見他俊臉yīn晴不定,心裡警鈴大作,打足jīng神以應對接下來的發展。
趙湛在想甚麼?
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你覺得,他如何?”
……
“我……豈可妄議太子殿下。”
顏歡歡懸崖勒住自己,想起太子與一般人那是真正的君臣有別,她一介婦人還評價太子?面子規矩得做足了,要是王爺讓她說下去,她才好說。果然,趙湛語氣略急的催促:“無妨,你我二人私下說的話,傳不到第三個人裡去。你聽我的還是聽他的?”
這醋罈子掀得顏歡歡拙不及防,她只知道肯定發生了甚麼她不知道的事。
王爺意識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笨拙,往常那麼冷靜自持的一個人,急得沉著嗓,皺起的眼眉是滿滿的急躁,不需刻意留神,都能察覺到一陣酸味撲面而來。
她二話不說,定定地看住他,湊上去親了一下。
“當然是聽你的。”
趙湛神色略緩:“那你便說,如何看他?”
“……我只見過太子一回,這也沒有機會聽到太子如何如何,對他實在沒有甚麼看法,”知道王爺急上頭了,男人也是人,不比女人理智多少,上頭了也照樣被情緒掌控。顏歡歡刻意擴寫要說的話,給他充分時間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