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玉、陸懷玉不甘落後,轉眼姐妹三個就圍到了陸筠身邊。
陸筠一臉幸福的笑,眼睛亮亮的,“父親看了我的女紅,誇我繡的好,叫我給他繡個荷包,還讓我多出門玩,別在房裡悶著。父親說繡東西打發時間可以,不用處處跟人比較,還說咱們陸家姑娘最尊貴了,甚麼都不會別人也會巴結咱們。”
“祖父對姑姑真好,他都沒誇過我。”陸懷玉嘟起嘴,有點委屈。她怕祖父,可她也喜歡祖父。
陸筠喜歡三個侄女,有甚麼好東西都會分享,父親的疼愛也是,忙道:“懷玉你也繡一個,咱們一塊兒送給父親。”
此言一出,陸懷玉嘴噘得更高了,她繡的不好看,送給祖父祖父也不會誇她……
陸明玉幫她出主意,“二姐姐可以做桂花糕送祖父啊。”
陸懷玉果然重新振作了起來,“對,爹爹說我做的桂花糕好吃,那咱們傍晚就去見祖父?”
陸筠其實早就偷偷繡了一個荷包給父親了,一直沒敢送出手,現在有機會,她點點頭,問另外兩個妹妹送甚麼。
陸錦玉字寫得好看,陸明玉想了想,決定送幅畫。
商量好了,小姑娘們便要回家各自準備,陸錦玉心細,小聲提醒陸懷玉:“你記得跟三妹妹說一聲,不然你不帶三妹妹,祖父肯定以為你又欺負三妹妹了。”
陸懷玉哼了哼,氣鼓鼓走了。
陸明玉興致勃勃回了自己的海棠苑,甘露桂圓準備好紙筆,然後站在一旁,想看看小主子要畫甚麼。陸明玉笑著叫她們出去,她要畫的可是祖父祖母的秘密。
作畫這種事情,畫完並不意味著結束,仔細看看,總有覺得不滿意可以改進的地方。陸明玉再次將一幅畫揉成紙團丟進竹簍,重新鋪一張,正要落筆,院子裡丫鬟們齊齊喊夫人。陸明玉放下筆,出去迎接母親。
“阿暖在做甚麼?”蕭氏牽著女兒進屋,隨口問道。
陸明玉將送禮物計劃說了。
蕭氏覺得有趣,走到書桌前,問女兒打算畫甚麼。
陸明玉有自己的小算盤,嘿嘿笑,保持神秘。
蕭氏無奈,既然女兒有事情忙,她站起來,準備走了,過來只是擔心女兒剛重生不習慣。
“娘你先別走,我有話問你。”陸明玉叫丫鬟們在外面守著,她把母親拽進內室,娘倆坐到chuáng上說話,“娘,爹爹沒有打發墨竹,你怎麼跟他和好了?”
七歲的小女娃,粉雕玉琢的,卻眨著大眼睛一本正經地問這種問題。蕭氏忍俊不禁,抱住女兒親了口,笑道:“他說等他眼睛好了,親自給墨竹找個好人家,免得我安排了,將來出了差錯,別人指責我心胸狹隘。”
陸明玉恍然大悟。
“但娘拒絕了,不用他趕墨竹走。”蕭氏雲淡風輕地加了一句。
陸明玉震驚極了,“娘,你……”
“阿暖別急,你聽娘解釋。”蕭氏彎腰,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阿暖,墨竹心大想掌控前院,所以娘不喜歡她,但你爹爹看不到那些,他一直以為我在吃醋,他答應送走墨竹只是想挽回娘。娘不願背這個鍋,娘要留著墨竹,讓你爹爹親眼看清他的好丫鬟到底是甚麼貨色,到那時候,你爹爹才會真正明白究竟是誰錯了,他對墨竹也不會再留任何情分。”
陸明玉張著小嘴兒,呆呆地看著母親,好一會兒才繞過來。
“這點小事還要想這麼久,楚隨身邊沒有這種丫鬟嗎?”蕭氏半是打趣半是認真地問。所有人剛生下來都是單純的,經歷地多了,遇到類似的事情便會一目瞭然,女兒絕對不傻,想來曾經夫妻恩愛,才需要她點撥吧。
陸明玉搖搖頭,對上母親戲謔的目光,她臉紅了,低下頭,囁嚅道:“楚隨,他對我特別好,甚麼都讓著我。”成親前楚隨還會捉弄捉弄她,婚後楚隨對她千嬌百寵,飯桌上她多看哪道菜一眼,楚隨就會馬上把菜夾到她碗裡。
蕭氏想象不出女兒長大的模樣,但她不怎麼看好楚家,所以摸摸女兒腦頂,先潑了一點冷水,“阿暖,新婚期間如膠似漆,幾乎所有夫妻都這樣,男人是否靠得住,還得長遠看。譬如你祖父祖母,據說當初有個官夫人嘲諷祖母小家子氣,沒過幾天,祖父就動手腳讓對方丟了官。可現在呢?”
陸明玉同情祖母,可這撼動不了她對楚隨的回憶,反而越發想楚隨了。
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裡,陸明玉毫無防備地說出了心裡話,“娘,我想見見他……”
如果母親帶她去楚國公府做客,她就能見到楚隨了。
蕭氏另有思量,語重心長道:“阿暖,娘知道以後你們會做夫妻,但楚隨楚家人不知道,真見面了,你要裝成剛認識他,要記住女兒家的矜持,不能對他太好,否則叫人捕風捉影,咱們陸家姑娘的名聲……”
陸明玉點頭,乖巧道:“我懂,那娘帶我去見他?”
水汪汪的大眼睛裡裝滿了渴望。
蕭氏淺笑,摸著女兒頭髮道:“等你舅舅成親時再見吧,現在還沒到攀親戚的時候。”
陸明玉小臉登時垮了下來。
第10章010
陸明玉打算畫幅農家小院給祖父,以勾起祖父對祖母的美好回憶,可她連續畫了幾次,都無法讓自己滿意,原因無他,陸明玉想象不出祖母當時住的院子。她雖去過郊外莊子住,但富貴人家的莊子,豈是一般農戶比得起的?
既然祖父已經回前院了,陸明玉讓甘露帶上紙筆,邁著小短腿趕往寧安堂。一路上陸明玉都在琢磨如何哄祖母描繪老家,哪想跨進寧安堂,就見院子裡空dàngdàng的,丫鬟們都躲起來了,只有蘭嬤嬤候在堂屋外,有點放哨的意思。
“怎麼了?”陸明玉奇怪地問。
蘭嬤嬤掃眼上房,低聲嘆道:“老爺老太太好像拌嘴了,老太太哭了,老奴怕丫鬟們聽到亂嚼舌根,便打發了下去。”
陸明玉心一沉,質疑地望著蘭嬤嬤:“嬤嬤怎麼沒勸勸祖母?”
小姑娘皺著眉頭,訓起人來有模有樣的,彷彿昨日只顧玩耍的女娃一夕長大了,蘭嬤嬤詫異地看了陸明玉一眼,這才低頭替自己辯解:“老奴勸了,老太太聽不進去,將老奴轟了出來。四姑娘來的巧,老太太最疼您,您快去勸勸吧?”
陸明玉越發震驚,祖母性子軟,如今連身邊最信任的蘭嬤嬤都勸不了,祖父到底做甚麼了?
叫甘露先在外面等著,陸明玉單獨趕了進去。
內室裡頭,朱氏趴在chuáng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只覺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女兒女紅好,出門做客,聽別人誇自家姑娘,她忍不住也會誇女兒兩句,可她從來沒有要求女兒必須事事爭先過,陸斬為甚麼要那樣說她?兒子眼睛出事後就不愛往她身邊來了,她只剩一個女兒,陸斬竟然狠心要分開她們母女?
朱氏心裡難受,她想不通自己哪裡做錯了,以至於讓丈夫這麼厭她。
“祖母……”
身後傳來小孫女不安的聲音,朱氏一驚,抓起被角胡亂擦擦眼睛,剛想轉身,就見小孫女已經爬上來了,歪著腦袋打量她,水潤潤的大眼睛,gān淨澄澈,裡面對祖母的擔心一覽無餘。朱氏不知道為甚麼,心底越發委屈,怕被人嘲笑不敢跟身邊嬤嬤不敢跟兒媳婦倒的苦水,都朝小孫女哭訴了出來,“阿暖,你祖父要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見你姑姑了……”
陸明玉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不信,一邊拿帕子幫祖母擦眼睛一邊低聲道:“不可能,祖父不是那種人,祖母又沒有做錯甚麼……祖母你先別哭,蘭嬤嬤說你跟祖父吵架了,為甚麼吵起來的啊?”
祖父在妻妾上可能有些糊塗,但大事上一向講道理明是非,陸明玉不信祖父會做這種事。
朱氏哭哭啼啼地學了一遍丈夫的話。
陸明玉生氣了,她當時在場,很清楚來龍去脈,祖母根本沒有錯,祖父亂髮甚麼火?
看著哭得傷心欲絕的祖母,陸明玉想到了上輩子。
母親死後,祖母心疼地差點丟了半條命,恰逢胡人侵犯遼東,祖父忙於朝事,只有晚上回來才能安撫祖母,但祖母一心照顧她,白天晚上都帶她在身邊,祖父安慰完祖母就回前院了。陸明玉當時剛沒了母親,過得昏天暗地的,無心留意身邊的人和事,等她再次覺得嘴裡的飯菜有了滋味兒,等她終於接受了母親死去的事實,祖母已經變了。
她妝容富貴威嚴卻柔弱愛哭的祖母,變得真正qiáng勢起來,不再關心祖父來不來,心思都撲在了她與姑姑身上。皇上看中姑姑,祖母不願姑姑進宮,但皇上的意思,祖父都不能違抗,祖母只能接受。姑姑出事,祖母哭白了頭髮,過後再度堅qiáng起來,發誓要給她尋個好人家。
陸明玉喜歡楚隨,楚隨來家裡提親,父親與祖父都表示反對,是祖母知道她與楚隨兩情相悅,出面替她爭取,祖父父親這才答應。
活了兩輩子,陸明玉應該是最瞭解祖母的人,只要她努努力,勸說得法,祖母定會變成她後來的樣子,同其他勳貴人家的老太太一樣,只管自己的後宅,只在意身邊的兒孫,不在乎丈夫在外是否風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