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走下chuáng,在陸嶸受驚準備起身前親暱地坐到了他腿上,雙手抱著他脖子。陸嶸渾身僵硬,妻子柔軟的身體,她身上好聞的體香,以及她撒嬌般的語氣,無不刺激著他。他雙手隱隱顫抖,想要抱住妻子,卻怕他會錯意。
“三爺,你以為我厭惡墨竹是不是?”蕭氏靠在男人肩膀,溫柔細語,自問自答,“其實我不討厭她,她jīng心照顧你這麼多年,我由衷感激她,我只是嫉妒她能近身伺候你,我身為妻子卻不行……”
原來妻子是這麼想的?
陸嶸再也忍不住,雙手緊緊抱住她,“纖纖,我不想委屈你做那些,不是隻許她不許你……”
“妻子照顧丈夫,怎麼會是委屈?”蕭氏幽怨地道。
陸嶸抿唇,不知該怎麼解釋,越是在乎的人,越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無能的一面。
蕭氏也不是特別在乎答案,她嘆息一聲,聲音又輕鬆起來,“好在阿暖有福氣,遇到了神醫,等阿暖治好你,三爺眼睛能看見了,墨竹就是普通丫鬟了,端端茶倒倒水,只要三爺別再特別對她,我又怎會吃她的醋?”
她從始至終不滿的都是丈夫因為眼睛被墨竹矇蔽,讓她吃醋?墨竹的姿色,還不夠資格。
誤會澄清了,也不用違背良心趕身邊老人走了,陸嶸又驚又喜,連忙向妻子保證,“纖纖你放心,等我眼睛好了,只有她不能對我做的,沒有你不可為的。”
她一定不會知道,他有多想看他替她挑選衣服,看她替他夾菜。
“纖纖……”眼睛有了希望,妻子原諒他了,壓抑多年的思念有了宣洩口,陸嶸顫抖著捧住妻子臉頰,低頭去親。
蕭氏看著頭頂男人如玉的俊臉,目光變了又變,忍了。
看在他臉的份上,看在他還有藥可救的份上。
內室漸漸傳來久違的動靜,外面秋月偷偷笑,還有點羞澀。碧潭望著上房窗戶,昏暗裡神色難辨,而前院,墨竹孤零零站在門口,等了很久很久,也沒有等到她的三爺回來。三更天了,墨竹終於死心,一轉身,看到地上她被月光拉長的影子。
她咬住嘴唇,快步回房。
第6章006
這一晚陸明玉睡得特別香。
雖然死了,可她又有了父母,還有甚麼比這更幸福的?
然後大概是在chuáng上躺著休息了好幾天,外面大丫鬟起chuáng只是發出輕微的動靜,睡足的陸明玉就醒了。天還沒大亮,房間裡昏昏暗暗的,陸明玉仰面躺著,伸出胳膊,小手肉嘟嘟的,指節下面一排小窩。
陸明玉覺得特別新鮮。
她迅速鑽出被窩,披上斗篷走到穿衣鏡前。這鏡子是從西域那邊傳過來的,照甚麼東西都特別清楚,陸明玉往那一站,鏡子裡就多了個披著梅紅斗篷的小姑娘,頭髮烏黑濃密,凌亂地垂在肩頭,鵝蛋臉桃花眼,像她,又感覺嫩嫩的,彷彿一朵綻開的花一夜之間變回了當初的小花芽。
陸明玉新奇地摸了摸自己小小的臉蛋,原來七歲的她是這樣,她都記不得了。
真的要從七歲重新來過嗎?
前兩天渾渾噩噩,如今大事都告訴了父母,陸明玉感覺渾身輕鬆了許多,也直到這一刻,她才將心思從父母身上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會努力治好父親的眼睛,會保護母親不讓母親再落水喪命,可她呢,她該怎麼辦?
小姑娘的眉頭皺了起來。
陸明玉喜歡父母健在的感覺,但她不想當小孩兒,她想做楚國公府世子夫人,楚隨……
“阿暖,我真想帶你一起去山西……”
楚隨出發辦差前一晚,夫妻難捨難分,他抱著她親她疼她,情話綿綿。
陸明玉突然特別想楚隨,想自己如膠似漆的丈夫。
但她才七歲。
重生了,有得有失,陸明玉耷拉著肩膀回到chuáng上,對接下來的日子充滿茫然。東想想,西想想,房間不知不覺地亮了,有人推門走了進來,陸明玉莫名心虛,閉上眼睛。
“姑娘,該起chuáng啦。”大丫鬟甘露撩起紗帳,看著裡面熟睡的小姑娘,輕聲喚道。
陸明玉假裝還沒睡夠,嘟著嘴轉向chuáng裡頭。母親有句話囑咐的對,她不能再讓旁人知道她是死過一次的人。
甘露早習慣了,這麼大的孩子,有幾個一叫就醒的。先把紗帳掛到兩邊的月亮鉤上,掛好了,甘露彎腰,笑著晃了晃陸明玉胳膊,“姑娘快醒醒,奴婢有好訊息告訴你。”
陸明玉本來就十分清醒,一聽有好訊息,忍不住就轉了過來,疑惑地望著甘露。
小姑娘大眼睛水汪汪的,被“好訊息”吸引地一點都不困了,單純又可愛,甘露不禁笑容更大,看眼門外,細聲告訴陸明玉:“姑娘,昨晚三爺去後院陪夫人了,現在還在夫人那邊呢。”知道小主子盼著父母和睦。
陸明玉又驚又喜,夫妻倆這是和好了嗎?
心急見父母,陸明玉立即下chuáng打扮。
~
正房後院,蕭氏正對鏡梳妝,陸嶸一身青衫坐在chuáng上,明明沒笑,俊朗的臉龐卻給人一種很明朗溫潤的感覺,比笑起來還讓人如沐chūn風。
目光掃過陸嶸身後的chuáng鋪,蕭氏垂眸,臉頰微微發燙。嫁給陸嶸八年了,新婚期間,兩人突然從陌生人變成最親密的夫妻,日常起居脾氣性格方方面面都需要慢慢去了解,那時候陸嶸雖然看得出喜歡她,但喜歡地很剋制,不論做甚麼,都保留了幾分,包括晚上。
可是昨晚,陸嶸熱情地像變了個人,竟破天荒地……叫了三次水。
久旱逢甘霖,單從身體上講,蕭氏是很滿意的。
“我這邊還要等會兒,你先回前院看看?”蕭氏柔聲問,不然陸嶸一個大男人坐在那兒,不搭理他怕他誤會,搭理吧,蕭氏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到有甚麼好說的。陸嶸沒差事,眼睛看不見,他好像沒甚麼新鮮事主動跟她說,她呢,在陸嶸誠心誠意打發墨竹之前,蕭氏不想對他太熱絡,免得事不遂願,làng費感情。
“好。”陸嶸沉默片刻才點點頭,撈起放在老地方的竹杖,站了起來。
其實他捨不得走,但昨晚已經失態了,再賴在這邊,好像不太合適。
男人走了,秋月低頭,不解地問蕭氏:“夫人,奴婢看啊,三爺巴不得一整天都待在您身邊呢,您為何不等著跟三爺一塊兒過去?”正好扎扎墨竹的眼。
蕭氏笑笑,沒有解釋。
那邊陸嶸一人回了前院,墨竹見他已經換了新衣服,奉茶後便沒有多問,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陸嶸喜靜,他對墨竹這個老人有比較深厚的主僕之情,但這感情只體現在不忍隨意發墨竹一事上,平時相處,墨竹在他心裡就是僕人。他不會跟墨竹閒聊,不會跟墨竹分享他任何喜憂,就像現在,陸嶸心情不錯,他就自己坐在椅子上,神色恬淡,耐心地等著妻子或女兒過來,一家三口再一塊兒去寧安堂請安。
墨竹嘴巴很規矩,眼睛卻偷偷地望著陸嶸。
她第一次見到三爺,三爺才十一歲,剛剛中了秀才的神童突然瞎了眼睛,少年郎脾氣bào躁,稍有不如意就會大發雷霆。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終於得到了他的信任,然後親眼目睹陸嶸從一個偏激的少年長成玉樹臨風的佳公子。
老爺陸斬容貌不俗,原配據說只是普通美人姿色,從大爺二爺身上多少能看出來。如今的老太太朱氏卻是個萬里挑一的美人,今年都四十歲了,瞧著才三十的模樣,風韻猶存,若非農女出身舉止氣度上不了檯面,肯定會被老爺捧在心尖兒上。
而三爺就繼承了陸斬、朱氏的容貌長處,即便瞎了,依然是京城第一俊秀的美男子,多少皇家貴胄權貴子弟都比不上。
這樣神仙似的男人,墨竹怎麼會不喜歡?
但墨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配不上三爺,她只高興能近身伺候陸嶸。可三爺娶妻了,娶了莊王唯一的女兒,容貌豔麗bī人,氣度更是不俗,遠遠地走過來,便叫人自慚形穢。墨竹原以為她會為三爺找到嬌妻高興,然親眼看著兩人真的做了夫妻,墨竹才明白甚麼叫心如刀割。
她嫉妒蕭氏,她無可奈何,她只能抓牢前院大丫鬟的位置,做三爺身邊無法取代的那一個。
看得正出神,忽見陸嶸笑了,很淺很淺的一個笑,像冬日早上第一束晨光。
墨竹不懂,下一刻,她聽到外面傳來蕭氏溫柔的聲音,“阿暖,今天還頭暈嗎?”
墨竹苦笑,三爺耳力好,笑是因為提前聽到妻女的腳步聲了吧?
門外,蕭氏笑著站在廊簷下,等剛剛轉過走廊的女兒。小姑娘腦頂梳了兩個丫髻,一邊圍著一圈粉碧璽珠花,與身上桃紅色妝花褙子jiāo相輝映,襯得那臉蛋粉嘟嘟的,嬌憨可人。大概是太想她,女兒高興地跑了起來,胸前碧玉瓔珞隨著她步伐輕輕搖晃,玉珠相碰,發出悅耳的響聲。
“慢點慢點,仔細摔了。”蕭氏好笑地囑咐道。昨晚丈夫還跟她嘀咕,說到底該把女兒當七歲小丫頭還是當大姑娘看,蕭氏根本沒想那麼多,女兒就是女兒,在她眼裡永遠都是孩子,就算女兒五六十了,只要她還活著,她就樂意把女兒當小孩子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