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十六年,此時卻只能記起這幾件大事,但距離現在都太遠了,無法作為證據讓母親馬上信服,陸明玉急得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今年發生的事,母親死在盛夏,在那之前,陸家,陸家……
陳姨娘?
陸明玉眼睛一亮,興奮地就要叫出來,快出口時才捂住嘴,抬起上半身湊到母親耳朵旁,小聲說悄悄話:“娘,我想起來了,大伯父有位屬下病故,臨死前把唯一的女兒託付給大伯父照顧,月底大伯父就會派人送那位陳姑娘來咱們家住,本意是讓大伯母給她找個好人家,可,可陳姑娘最後當了二伯父的姨娘……”
因為牽涉到長輩,陸明玉說起來有點心虛。
蕭氏聽了,震驚地盯著女兒,這,居然還有這種事?
陸明玉能想起來的都說了,見母親還不信,她只能撒嬌,抱住母親胳膊晃了晃,“娘,我說的都是真的,為這個二伯母徹底跟大伯母鬧僵了,說大伯母故意不安好心……”
蕭氏連忙捂住女兒的嘴。陸家上下總體來說確實和睦,但妯娌間免不得有些磕磕碰碰。大爺是個老實憨厚的將軍,沒有花花心思,真能做出把部將遺孤送回京的事,至於二爺,家裡已經有個千嬌百媚的姨娘了,再收一個,不是沒可能。
事到如今,蕭氏有九分相信女兒了。
信了,再一想女兒的悲慘經歷,蕭氏貼住女兒腦頂,潸然落淚,“誰那麼狠心要殺我的阿暖?”
陸明玉哭著搖頭,她也想不通。一般的竊賊不敢對楚國公府世子夫人下手,而黑衣人先殺她再用大火毀屍滅跡,應該是想偽裝成她死於意外,既要她死又不想事後惹麻煩,除了仇殺還能有甚麼理由?
偏偏她沒有得罪過誰,可能與幾個貴女不太和睦,但她們不至於恨她到取她性命,更沒有本事安排如此膽大包天的殺人計劃。
她有她的疑竇,蕭氏也有自己的心事重重。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小姑子那麼單純的姑娘會進宮?女兒嫁給楚隨了嗎?楚隨,楚國公府二房的長子,前幾天才見過一次,十四歲的少年郎,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人是不錯,可女兒的死,與楚家的仇家有沒有關係?真那樣,這輩子女兒絕不能再嫁到楚家……
“娘,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陸明玉抹抹眼睛,依賴地看著母親。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一時半刻卻沒有頭緒。
蕭氏回神,看看女兒掛著淚珠的小臉蛋,蕭氏神色複雜,低聲嘆道:“阿暖,此事gān系甚大,牽扯到宮廷朝堂,咱們必須告訴你爹爹。”眼瞎也好,心瞎也好,丈夫都是她們娘倆的靠山,對於陸嶸處理大事的能力,蕭氏還是十分信任的。
陸明玉抿抿小嘴兒,困惑地打量母親,“娘,你,不怪爹爹嗎?”
女兒偏心她,蕭氏很欣慰,但她不能讓丈夫背黑鍋,不能讓女兒因為誤會失去一個很疼她的爹爹。彎下腰,蕭氏認真地看著女兒,“阿暖,那時候你小,有些道理娘說了你也聽不懂,現在你人小心不小,那娘就告訴你,丈夫對咱們好,咱們就做個好妻子,他們薄情寡義,咱們也不必黯然神傷,各過各的就是。”
陸明玉眼睛睜大,難以置信,母親竟然是這麼想的?她一直以為母親過得鬱鬱寡歡……
女兒終於懂了,蕭氏摸摸小姑娘腦頂,眼裡裝滿了憐惜,“阿暖,上輩子孃的死肯定有蹊蹺,娘會暗中留意保護自己,你要做的,就是把大事jiāo給我跟你爹爹,你安心做你的七歲小姑娘,好好享受一次有爹疼娘寵的日子,懂了嗎?”
光聽女兒說,蕭氏完全能想象女兒吃過的苦,如今她活得好好的,她要女兒過得開心。
陸明玉不是特別懂,母親的意思,是讓她真的把自己當七歲孩童?
“對了阿暖,一會兒你爹爹來了,你別提我死的事,也別提墨竹。“想起甚麼,蕭氏鄭重地叮囑女兒。
“為甚麼啊?”陸明玉小小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父親那麼糊塗,就該提醒他珍惜母親才是。
蕭氏苦笑,目光越過女兒,落到了chuáng板上,“阿暖,你先跟娘說悄悄話,後面才知會他。說到與墨竹無關的事,你爹爹肯定信,你說我死了他把墨竹趕走了,我怕他懷疑這是我教你瞎編進去的。”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又何嘗不是?
如果必須用死才能換回陸嶸的愧疚與後悔,那她寧可不要。
第4章004
陸嶸被請過來的時候,陸明玉已經重新洗了臉,人平靜下來,說話時聽不出剛剛哭過。
“阿暖出事了?”陸嶸手持竹杖停在chuáng前,擔憂地看著chuáng上,除此之外,想不到妻子叫他過來有別的理由。
男人臉上的關切是真的,陸明玉心思通透,經過母親提醒,她已經相信母親上輩子並非自盡,而是別有隱情。既然母親的死與父親的冷落無關,陸明玉彷彿沒有了恨他的理由,但父女之間畢竟冷了多年,形同陌路,突然要改回從前的樣子,陸明玉很不習慣。
她求助地看向母親。
蕭氏站在陸嶸斜對面,鼓勵地朝女兒點點頭。
陸明玉再次看向父親,目光落到了男人手裡的竹杖上,不知怎的,陸明玉一下子想到了前世她出嫁那天。女兒出嫁要由長輩背上花轎,陸明玉請了舅舅揹她。鳳冠霞帔,她伏在舅舅背上,起身的那一霎那,蓋頭飛起一角,映入眼簾的,是父親絳紅色的衣襬,與那根熟悉的竹杖。
陸明玉忽然心酸無比。
既然母親的死與父親無關,她豈不是白白怨恨了他那麼多年?母親死了,她還有舅舅還有別的長輩姐妹關心,有楚隨溫柔體貼,父親卻是一個人幽居不出,沒有妻子沒有女兒,怪不得母親死後不久,父親就瘦成了那樣。
血濃於水,想通了,陸明玉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chuáng,三兩步就撲到了父親懷裡,“爹爹……”
九年了,整整九年了,她都沒有這樣喊過父親,儘管她曾經那麼渴望。
陸嶸茫然地抱住女兒,就像他不懂女兒醒後為何突然疏遠他,他也不懂女兒現在的濃濃依賴是為了甚麼,但他很高興,高興女兒不生他的氣了,也很心疼,一手拿著竹杖,一手憐惜地撫摸女兒腦頂,“阿暖怎麼哭了?”
“我想爹爹……”陸明玉緊緊地抱著父親,想極了。
陸嶸失笑,平時清冷寡言,這一笑竟如雲破月出,溫潤裡多添三分風流。陸明玉在他懷裡趴著,看不到自家父親的風采,蕭氏可瞧見了。仗著屋裡只有一家三口,仗著陸嶸眼盲看不見,她一邊鄙夷自己,一邊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說實話,要不是陸嶸長得太好,早在陸嶸第一次不識好歹偏心墨竹時,她就不想搭理他了。
明明在偷窺人家,蕭氏又莫名其妙地胸悶,她坐到chuáng尾,皺眉提醒女兒,“阿暖快躺回來,病還沒好利索,別又著涼了。”大正月的,就算屋裡燒著地龍,地上也是冷的。
陸嶸這才意識到女兒可能光著腳,連忙催女兒快回去。
父母一起關心她,陸明玉心裡暖暖的,鬆開爹爹,乖乖地跑回chuáng上,眼圈紅紅的,整個人的jīng氣神卻變了,像個真正的七歲小姑娘。蕭氏欣慰不已,伸手幫女兒掩被子,餘光見陸嶸拄著竹杖走向chuáng頭,不禁訝異。剛剛他明明在哄女兒,居然還能聽出她佔了chuáng尾?
“阿暖只是想爹爹了?”陸嶸坐好了,頭歪向裡側問,聲音輕柔。
“不是,我有話跟爹爹說。”陸明玉裹著被子往父親身邊靠,與母親對個眼色,挑揀著事情說了出來。母親的事略掉,她與楚隨的事情也要略掉,畢竟是女兒家的秘密,母親可以轉告父親,但陸明玉是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的。
身體有疾的人都比較沉默,陸嶸性格更沉得住氣,他沒有像蕭氏那樣打斷過女兒,耐心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整個人卻還算平靜,直到陸明玉說到她偶爾搭救的神醫能治療他的眼疾,陸嶸才暗暗攥緊了拳頭,第一次打斷女兒:“阿暖可知這位葛先生家住何處?”
陸明玉搖搖頭,“師父雲遊四海,居無定所……”
陸嶸一動不動,神色不變。
“不過師父把那套針灸之法傳給我了……”
陸嶸還是不動,臉上卻陡然多了一層光彩,如枯木逢chūn,神采奕奕。
蕭氏撇撇嘴,扭頭轉向身後,鄙夷完丈夫的裝模作樣,蕭氏心跳忽然變快。女兒真能治好丈夫嗎?治好了以後呢?丈夫眼睛看不見,他自卑,所以他一直不近女色,與她同房時也不是特別熱絡,等他治好了,身為將軍府的三爺,容貌氣度家世樣樣出挑,他會不會……
太多的變數,蕭氏微熱的心再次轉冷。
“爹爹,你信我嗎?”都說完了,陸明玉忐忑地仰起頭,問頭頂的男人。
陸嶸溫柔笑,“阿暖再回答爹爹一個問題,爹爹就信。”
陸明玉困惑地嗯了聲,好奇父親要問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