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盛初時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有些煩愁地問正端著碗粥喂他的盛長青:“哥,我們甚麼時候回國啊?”
“還不急,等你養好傷再說。”
可他們已經在這個地方待了一個多星期了,盛長青不讓他聯絡任何人,說不能bào露行蹤,他們就彷彿與世隔絕了一般,當然也不是真的與世隔絕,盛初時知道盛長青一直都有外面的訊息。
一週之前他的肩膀在與匪徒的火拼中中槍受傷,取出子彈後只在醫院住了一天,怕那些人再找上門來,轉天清早他們就輾轉來到了這個地方,這裡是越南一座很普通的中型城市,沒有人會認識他們。他們租了間僻靜地帶的小別墅養傷,每天會有醫生上門來給他檢查身體,這一待就是一個多星期。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盛初時懷疑地瞅著盛長青,要不是百分百相信盛長青,他都要懷疑盛長青是故意軟禁自己了。
盛長青將盛滿粥的勺子塞進盛初時的嘴裡,淡道:“初時,我們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再回去吧。”
盛初時微微皺眉:“一段時間是多久?”
“半年左右,或許更長。”
盛初時一愣:“為甚麼?”
“粵省的局勢要變了,其實早在去年的時候顧冬就提醒過我這點,盛富qiáng他們以為粵省那個專案是撿了個大便宜其實是背上了一個大麻煩和無底dòng,他們即將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等到他們後面庇護的人倒臺,他們也會被拖進泥潭,到時候整個盛氏都會被牽連,這個時候我不在才能把自己摘出來,等到他們把公司折騰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回去收拾殘局。”
盛初時很不解:“你既然早知道為甚麼不阻止?當時你說公司從根子上就爛了,你管不了,你不想救公司嗎?為甚麼還要將之往更爛裡面推?就為了將盛富qiáng他們弄出局,可是這麼做的下場對公司來說是不是損害太大了一點?”
盛長青的目光微沉:“我不想救公司。”
“……為甚麼?”
“盛氏沒甚麼好的,裡頭都是像盛富qiáng那樣的蛀蟲,沒了就沒了,我們都還年輕,沒必要捆死在這條爛船上。”
盛初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完全沒想到盛長青竟然會是這樣的想法,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盛長青對盛氏董事長的位置志在必得,用盡一切手段都是為了這個目標,可實際上他不但看不上這個位置,他根本就完全不在乎盛氏以後會怎樣甚至想親手拖垮它!
“可那是爸爸畢生的心血啊!”盛初時實在是不能接受盛長青這樣的做法。
盛長青幽深的雙眼中似有甚麼情緒滑過,他沉默片刻,再次餵了一口粥到盛初時嘴邊,盛初時轉過頭,賭氣不肯吃。
盛長青輕嘆氣:“初時,爸老了、病了,沒幾年好活了,盛氏是他的執念不是我們的。”
“你這是為自己逃避責任找的推脫藉口!你不想gān你給我gān好了!就算你不心念著公司,也沒必要故意這麼做!明知道會有麻煩也不阻止還任由盛富qiáng他們一家子折騰嗎?”
重生以來盛初時第一次真正生了盛長青的氣,盛長青沒有更多解釋甚麼,將碗放到了他的chuáng頭邊,站起了身:“你冷靜一下吧,不要因為和我鬥氣就不吃東西,我先出去了。”
盛長青離開之後盛初時鬱悶地倒進了chuáng裡,牽動到肩膀上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心情更加煩躁。
他理解不了盛長青為甚麼要這麼做,就算他不想擔盛氏這個擔子大可以換別人來,為甚麼要故意拖垮公司,可他又知道盛長青確實對自己好,不然也不會明知道有危險還半點猶豫都沒有就隻身前來這個陌生的國家救自己,所以他雖然生氣卻沒法與盛長青唱反調,哪怕盛長青給他新買的手機就在chuáng頭櫃上,他也沒有想過現在就去聯絡家裡其他人。
一個小時後盛初時出門下了樓,盛長青正在餐廳裡吃晚飯,只有他一個人,身影看著有些落寞,盛初時心中莫名地發酸,他忽然想起他剛回到盛家時半夜看到盛長青一個人在湖邊抽菸的場景,之前不明白是為甚麼,現在倒是知道了,八成還是因為自己。
盛初時走過去,在盛長青的身邊坐下,盛長青抬眼看向他,微微皺眉:“出來怎麼不多披件衣服?醫生說你不能隨意走動,最好臥chuáng休養,小心牽動到傷口。”
“哪有那麼脆弱。”盛初時不以為然地嘟囔。
盛長青還是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盛初時沒有推拒,沉默片刻後,他小聲問盛長青:“哥……如果只是要對付盛富qiáng他們,只要康志朗出了事,他們也跑不掉的吧?為甚麼一定要把公司賠進去?”
“就憑那幾張照片還打擊不到康志朗,他要出事,除非港城警方能人贓並獲,就算我們能提供他販運毒品的可能路線,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盛富qiáng他們是不是真的與康志朗有合作,也只是我們的猜測而已。”
盛初時撇嘴:“你之前不是說會找康承之再打聽嗎?他怎麼說?他在船上的時候說康志朗是與金三角的毒販有接觸,可這裡是越南啊,這裡的人看著怎麼也跟他有聯絡似的?”
“問了,承之去仔細查過了,越南北部確實有個比較出名的大毒梟,藏在深山裡,勢力很大,當地政府和警方與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一直動不了他,他以前是在金三角一帶活動的,幾年前在當時的幾國聯合行動中幾乎被連根拔起損失慘重,逃到越南來了以後才東山再起,據說他的貨主要是銷往澳洲、紐西蘭和周邊的其它島國,那個島應該是他和康志朗jiāo易的中轉站。”
盛初時聽著不免有些後怕,他在這些人手裡轉了一圈,竟然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只是肩膀上捱了一槍而已,不得不說是命大。
“那……你來這裡應該沒幾個人知道吧?爸也不知道嗎?你是怎麼瞞過他們的?”
盛長青點了點頭,解釋道:“只有承之、顧冬和我的幾個親信知道,要讓康志朗相信你確實死了,就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在越南,我先去了泰國,行程是一早安排好的商業洽談,然後自導自演了一場被反政府武裝綁架的戲碼才來了這裡,現在在他們眼裡,我也失蹤了。”
盛初時想著盛長青這心計也是有夠可怕的,他失蹤了,盛長青也失蹤了,他們家現在就只剩下盛啟豐、盛思嘉和沒成年的盛少安,這些人一個都不中用,老頭子又病懨懨的,這樣一來盛富qiáng一家必然會加快奪權的步伐,他們陷得越深,出事的時候就栽得越快。
“一定要這樣做嗎?你從去年開始就已經在設計盛富qiáng他們了,那個時候你就打定了主意把公司一起拖進去吧?”盛初時有些蔫,以前他覺得盛長青是心機深沉不擇手段的反派boss,後來發現很多事情都是自己誤會了他,他其實真的很好,對自己怕是比任何人都要好連命都願意給自己,可其實他對盛長青最初的印象並沒有錯,盛長青確實心機深沉不擇手段,只不過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而已。
盛長青看著他,神色平靜地問道:“初時,如果一定要你在公司和我之間選一個,你會怎麼選?”
盛初時一愣,然後瞪了他一眼:“這有甚麼可比性?你明知道我肯定會選你,可公司……我就是覺得對不起爸,到時候公司出事了,他能受得了嗎?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再一受這個刺激,我真怕他會撐不下去,而且這次我們兩個相繼失蹤,他能受得了這個打擊嗎?”
盛長青沉默地吃著東西,聽著盛初時絮絮叨叨地說著他的擔憂,過了片刻,他才放下筷子小聲安慰盛初時:“如果你想,我會叫人稍稍透一點我們的訊息給他,至於公司的事情,我會安排好,他這幾十年經歷過多少事情,公司幾次起起落落也都撐了過來,我跟你保證,至少在他去世之前,我會保住盛氏這塊牌子。”
盛初時只能點頭,猶豫之後他問盛長青:“哥……做盛世的總經理真的很辛苦嗎?人人都垂涎的位置為甚麼你這麼不喜歡?”
“生意要做大,就沒有不辛苦的。”
“可為甚麼你看不上盛氏?”
盛長青搖了搖頭:“我只想按著自己的想法做事,不想被太多陳舊的規則束縛手腳,不想應付各個心懷鬼胎陽奉yīn違的股東,可我也不想你陷進來,更不想把公司給那些心懷叵測的人。”
盛初時心裡不是滋味,雖然他隱約覺得盛長青還是有甚麼事情沒有告訴他,但不知為甚麼,明明覺得他的做法不能接受卻又忍不住心疼他,想要站在他那一邊。
盛長青握了握他的手:“初時,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算了……我沒那麼大氣性。”
盛長青緊皺著眉頭終於舒展開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