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似乎看甚麼都覺得可疑,盛初時思來想去,無數遍地回憶這麼多年他和邱閔之間相處的點滴,實在不願意相信邱閔會因為盛長青就對自己動手,卻又說服不了自己完全打消疑慮,尤其是之後每每冷不丁地觸及邱閔yīn森嚇人帶著恨意的眼神時。
但是在沒有確實證據前,他也不打算輕舉妄動。
週末,在家裡吃完中午飯,盛初時想著去趟圖書館借幾本書回來打發時間,一大早就出了門的盛長青忽然回來了,問他下午有沒有時間,想不想出去放鬆一下。
盛初時發現不管自己怎麼明裡暗裡地撇清關係,盛長青似乎都沒有放棄的打算,只是他紳士十足,並沒有任何過界的言語和動作,外人眼裡看來也不過是兄長關心弟弟的正常舉動,盛初時能拒絕一次兩次,卻不好次次都拒絕他,而且說到底,他其實遠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心軟,尤其是對著盛長青的時候。
所以最後盛初時還是坐上了盛長青的車,盛長青的手沒好,開車的是他的司機,有第三個人在,盛初時自在了許多,盛長青問他:“你是不是本來打算出門?想去哪裡?”
“去借幾本書,學校佈置了要寫論文。”
盛長青點頭:“這麼認真?挺好,以前初時在國外唸書的時候論文都是花錢找人代寫的,你別學他。”
盛初時:“……”
盛長青說得一本正經,但盛初時很確定看到他眼中藏不住的揶揄笑意了,礙著有外人在場不好明著說,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知道的還挺多。”
連他在國外唸書時花錢找人代寫論文這種小事都知道,盛長青以前到底是有多關注他……
“你想借甚麼書,書單給我,我讓人去幫你借,免得你自己跑,愛學習是好事,你要堅持。”盛長青收斂了玩笑心思,諄諄勸導。
盛初時輕咳了一聲,尷尬道:“好嘛,我知道了,我這不是已經在發憤圖qiáng了。”
盛長青拍了拍他的手:“你心中有數就行。”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目的地,是郊區的一座私莊,盛初時徹底無語了,盛長青所謂的放鬆竟然是帶他來釣魚?這種老人家喜歡的活動他以前只陪盛富康來過幾次,完全提不起興趣好嗎?
“你整日裡太心浮氣躁了,坐下來靜靜心挺好的。”
盛長青將穿好魚餌的魚竿遞給盛初時,盛初時心情複雜地接過去,挨著盛長青坐了下來,釣魚就釣魚唄,他就當來看風景了。
這個莊子前朝時就是達官顯貴的私家莊園,建成已有好幾百年,盛家剛剛發家時就買了下來,園子裡景緻很好,尤其這會兒已經入冬,前兩天下了一場小雪,紅牆綠瓦上點綴著一層白霜,煞是好看。
“再晚半個月這湖裡的水結了冰釣魚都釣不成了。”
盛初時閒得無聊,沒話找話,盛長青點了點頭,他釣魚的時候不喜歡說話,無波無瀾的雙眼安靜地注視著水面,十分的專注。
盛初時自討沒趣,gān脆也不說了,一隻手握著魚竿,一隻手撐著腦袋,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盛初時迷迷糊糊地醒來,隱約聽到了說話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瞥了一眼,發現自己睡在躺椅裡,身上蓋著盛長青的外套,他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而盛長青在不遠處的亭子里正跟人說話,對方是個看起來很有風度很優雅的男人,盛初時看著覺得有些眼熟。
似乎是察覺到他在看他們,盛長青的視線移了過來,盛初時gān脆起身走了過去,抱怨道:“大哥你說來釣魚結果把我一個人扔那裡睡覺,自己倒跑來跟人聊天了。”
盛長青身邊的男人笑了笑,問盛長青:“這是你弟弟?”
“嗯,盛晏,”盛長青簡單給他們介紹,“小晏這位是我朋友,顧冬。”
盛初時一愣,盛長青這麼一說他立刻想起來了,難怪他覺得這個男人看著眼熟,他就是那個維修廠老闆,嚴歡的老同學,盛初時以前跟他一起賽過一次車,只不過時間長了一時沒記起來。
壓下心中的疑惑,盛初時和顧冬打了個招呼,顧冬笑道:“聽長青說你在京大念管理學是嗎?我舅舅是京大管理學院的院長,你要是有任何問題,隨時都可以去找他。”
盛初時聞言趕緊道謝,暗自驚訝沒想到顧冬還有這樣的背景。
盛長青和顧冬依舊在閒聊,盛初時坐到了一旁去吃東西,聽得出來盛長青和顧冬的關係應該很不錯,聊的都是很瑣碎的私事,盛初時聽著心中疑慮更多,打探的目光幾次落在顧冬身上。
五點多的時候,顧冬看了眼手錶,起身告辭:“老爺子應該快睡醒了,我回去了,不打攪你們了。”
盛長青點頭,送了他離開。再回來時盛初時皺眉衝他抬了抬下巴:“你是特地讓我來見他的?他跟你是甚麼關係?”
盛長青搖了搖頭:“你別吃零食了,我們一邊吃晚飯一邊說吧。”
在盛初時睡著的時候盛長青釣了兩條三斤多重的魚上來,叫人做成了魚肉火鍋端來了亭子裡,開了一瓶白酒。坐在熱氣騰騰的火鍋爐子邊,一口酒下肚,盛初時的心情好了些許:“現在能說了嗎?”
“顧冬他外公家在這附近也有座莊子,他陪著他外公在這裡養病,長期住在這邊,剛才是聽說我過來了才順便來打個招呼,他和嚴歡確實是同學,但關係只能說一般,他其實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可以確定,你出事不關他的事,不過你的車子確實是在他的維修廠裡被動了手腳,這事他一直很愧疚,你應該自己也查到了,那個被滅口的技工學徒,那人在你出事之前發了一筆財,錢是從一個國外的賬戶上轉過去的,來源沒法查,這事算是死無對證了。”
盛初時捏緊了手裡的杯子:“你怎麼確定顧冬他一定沒有嫌疑?”
盛長青淡道:“他沒有必要這麼做,他跟你無冤無仇,也不可能為任何人賣命,我知道你找人查過他,但他的背景不是你能查到的,外人都只以為他就是個開汽車維修廠的小老闆,卻不清楚他母家究竟有多大的背景。這一片有很多私莊,外圍這些像我們家這樣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但是再往裡那些在前朝被稱為皇莊的莊園,都是哪些人才可以住進去你應該知道的吧?顧冬的外公才剛從高位退休沒幾年,他小舅舅只是大學教授,大舅舅卻是實權在握的幾位高層領導人之一,你覺得他這樣的出身有必要對付你一個紈絝公子哥嗎?”
盛初時抿緊唇,如果盛長青說的是真的,那大概確實跟顧冬沒甚麼關係,他懷疑的物件又少了一個,線索似乎更少了。
“……那嚴歡呢?”
“嚴歡的事情,我也說不準,他跟我不是一條心,在粵省的時候你見過的那個huáng經理,他也是二叔那邊的人,嚴歡跟他似乎有些不清不楚,以前我不知道,這次去粵省才發現的。”
盛初時點頭:“我知道,以前看到過他們一起喝酒,所以……你懷疑二叔他們?”
“不是沒可能,但是你之前說的也沒錯,站在二叔他們的立場,你沒了對他們來說不見得是件好事,他們應該更希望看我們兩個鬥起來好撿便宜,現在這樣我在公司獨大他們其實挺被動的。”
盛初時撇了撇嘴:“那還有呢?老三?”
“他……也不是沒可能,不過如果是他的話就不能用常人的心理去揣測,但是我覺得他如果要殺你會用更直接的方式,而不是拐幾道彎找這麼多人幫忙。”
盛初時也是這麼想的,再想起那晚盛啟豐給他送碘酒和創口貼的事情,更是覺得詭異。
說來說去,這個家裡似乎每個人都有嫌疑,又每個人都有可以推脫的藉口。
“那衛雪柔?邱閔?”
“衛雪柔那個女人心眼很多愛耍小聰明,但並不高明,敢不敢殺人不好說,至於邱閔……”
盛長青微蹙起眉,盛初時低頭悶了一口酒,倆人同時沉默了,如果真的是邱閔做的,這件事情就當真是太荒謬可笑了,盛初時覺得自己死得那真是太冤了,而盛長青,他顯然無法接受盛初時是因他而死。
“無論如何,你小心一些,儘量遠離邱閔,也要防著其他人。”盛長青提醒著盛初時。
盛初時苦笑:“我原以為這個家裡他跟我是關係最好的,剛剛變成莊晏的時候我還想過要找他幫忙,結果現在倒好,他卻成了疑兇之一。”
“人心難測。”
“是啊,人心難測,”盛初時有些頹然,“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活得很失敗,糊里糊塗的甚麼都不知道,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你別難過……”
盛初時搖頭,自嘲一笑:“大概是我太蠢了,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不肯收我這個糊塗蛋。”
盛長青覺得盛初時是喝醉了,他的臉在熱氣蒸騰中有些模糊不清,發紅的眼角卻格外的醒目,盛長青心裡很不好受,低聲安慰他:“別想那些了,你還有我。”
盛初時微怔,輕聲呢喃:“我還有你嗎?”
“無論如何,我都會陪你一起,我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