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昂帶著王瑞軍來到審訊室,刑審隊員告訴他們,楊威很滑頭,反覆說林凱的死跟他沒關係,肯定是方老闆找人乾的,其他的事,要麼顧左右而言他,要麼絕口不提,甚至還否認給方老闆灌過尿。
現在監控已經查到林凱之死八成是那兩個搶劫犯乾的,確實無關楊威和方老闆。張一昂揮揮手撤掉刑審隊員,叫他們把審訊室裡的監控和錄音裝置全部關掉,只帶王瑞軍走進來,一把關上門,一臉陰沉地在楊威面前坐下來。
楊威瞪大眼睛看著他們,這兩人明顯是領導,把人支走,把監控關掉,瞬時心裡冒出一個想法:這是要刑訊逼供了啊!不等兩人開問,楊威率先叫起來:「領導,我真的是冤枉的,林凱的死跟我沒關係,他跟我是兄弟,我不可能殺他,一定是姓方的找人做了林凱。」
「是嗎?」張一昂面無表情,他當然不會告訴他調查結果,只是冷冷說,「據我們所知,你跟林凱之間還是有點矛盾的。」
「我……我是跟林凱老婆睡過,除了這個,我們平時生意上算得清清楚楚,沒有矛盾。」
「甚麼,你跟林凱老婆睡過?」張一昂不過是想用審訊話術訛他一下,誰想訛了個睡兄弟老婆的事出來。
「林凱他自己到處找小姐,一年都不碰老婆幾次,我們……我們自然那個了。可這事……這事林凱他不知道啊,我也不可能殺了他。我真的是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的,我們自然會調查。我今天不問你林凱的事,問你點其他事情。不過聽說剛才他們審你,你不是很配合。」
「我……我很配合的啊。」楊威睜起天真的大眼睛,故意讓自己看起來誠懇一些。
張一昂身體向後一仰,風輕雲淡地笑起來:「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一般剛抓進公安局的時候總想仗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跟警察拐彎抹角,各種抵賴,謊話連篇。不過呢,過不了幾天都會巴不得交投名狀,問他一,他把一二三四五六七都給你回答了。為甚麼這麼配合?因為我們警察有一百種辦法讓你開口說實話。就像你這種,如果你不肯說實話呢,待會兒我就讓人把你送到看守所,再跟看守所打聲招呼,把你跟強姦犯關一起,跟強姦犯說,你睡了兄弟的老婆,你猜怎麼著,哈哈哈哈……第二天保你開心得下不了床。」
張一昂發出驚悚的笑聲,王瑞軍都聽得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本能地緊緊夾住雙腿。
楊威睜大眼睛,慢慢地吞下口水,低聲諂笑著:「這……這不行的,警察老師……你們警察不能這麼做,現在執法都是很規範的。」
「你別給我裝外賓!」張一昂猛拍桌子一聲冷喝,「我今天問你的話,如果你說的讓我感覺有半句不老實,你看看我會不會這麼做!」
王瑞軍也受到領導啟發,袖子一卷,粗魯地當起了廚師:「要是你不配合,去看守所前我就先踢爆你的鳥蛋,做個蛋炒飯給你今天當晚飯!」
楊威嚥了下唾沫,瞬時頭皮炸裂,想到那個畫面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恨不得把人格拎出來擺桌子上,態度極盡誠懇地保證:「領導,你們要問甚麼,我一定全部交代,我半個字都不敢撒謊!」
這波思想教育很有成效,比「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大字有效果得多,張一昂朝王瑞軍點點頭,他馬上進入正題:「我問你,你是不是朝方國青嘴巴里灌尿了?」
楊威猶豫了幾秒,剛想否認,但見對面兩人投來的眼神,只好低頭承認:「我是給他灌了尿,可我當時真的是急昏了頭,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現在非常後悔,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向他好好道歉。」
「這事哪些人看見了?」
楊威又猶豫了一下,這是警察在問人證呢,可他也不敢猶豫太久,只能含糊地說:「在場的人都看見了。」
「在場的都有誰?」
「有……方老闆一家人,還有……還有我幾個小弟,他們都被你們抓起來了。」
王瑞軍回頭看領導一眼,張一昂開口道:「你非法拘禁方國青一家,強行給人灌尿,這肯定是刑事罪了,不過好在沒有傷人,傷情鑑定上查不出,你放心,怎麼判都不會超過十年。不過你放高利貸、暴力催債,還有組織領導黑社會——」
楊威急忙打斷,他不傻,前幾個罪名還好說,組織領導黑社會在中國可是大罪,最高能判極刑,他連忙說:「領導,我就是帶著幾個小兄弟放貸討債,我們……我們這點斤兩夠不上黑社會啊。」
張一昂冷笑:「是不是呢,我說了不算。有句俗話不是講,我們公安是買菜的,檢察院是做菜的,法院是吃菜的。我們啊就是把你的各種情況交給檢察院,檢察院怎麼說法院怎麼判,是他們的事。不過你知道的,這菜最後怎麼樣,也得看買的是甚麼菜,買的菜裡如果夾點甚麼料,最後嘛就不好說了。話說回來,你這個是不是黑社會,先放一邊不管,高利貸、暴力催債,這些都是要判的吧。更何況你往方國青嘴裡灌尿,害得他們全家都上街遊行了,這個事啊政府裡的領導是極其震怒,全社會矚目啊。」
「我……我再也不敢了。」楊威被威懾得動彈不得,他也知道原本這種事可能就派出所出面協調,之所以驚動到公安局,直接把他們一幫人全抓了,完全是因為受害人上街遊行把事情徹底鬧大了。
張一昂繼續說:「這麼大的事,最後法院審理,如果不重重多判上幾年,你說各方能交代得過去嗎?不過凡事都是有轉機的,如果你願意戴罪立功,我覺得這些事在我們公安口內部可以先處理,用不著走到法院那一步。」
楊威思索幾秒,眼珠一轉,聯想到剛剛兩位領導把審訊人員撤走關掉監控的一系列動作,他豁然開朗,戴著手銬的手指搓了搓,脖子向前伸出去笑嘻嘻問:「領導,甚麼價?」
「價你媽!」王瑞軍一句話把他的笑嘻嘻嚇了回去,「我們是要你配合辦件事!」
「呃……甚麼事?」
王瑞軍朝張一昂看了眼,張局點點頭,他便對楊威說:「先說說方國青欠你錢的事。」
「方老闆……他因為工廠經營困難,所以……所以半年前跟我們借了一筆錢,這個欠款有他親筆簽字畫押,是真的啊。」
「經營困難?放屁!說實話。」
「他……他是賭博輸了錢,跟我們借錢翻本。」
「是跟你們借嗎?」
「我……」他欲言又止。
「說!」王瑞軍猛一拍桌子。
楊威馬上脫口而出:「方國青去澳門賭博,輸光了一百萬,又分幾次跟賭場借了五百萬翻倍,後來全部輸光了,是賭場讓我們跟他要賬。」
「賭場誰開的?」
「是……是澳門的老闆!」
「你的結拜大哥梅東吧?」
楊威一愣,皺起眉,只能點點頭。
「你們跟梅東怎麼分錢?」
「我們要回賬後,本金還給他,利息大頭歸我們,如果是欠得久了,利息部分再給他一半。」
「那你們要回賬後,是怎麼把錢給梅東的?」
「我們想辦法找人帶去澳門。」
「放屁,幾百萬金額是說帶就能帶的?」
「這個……別人有別人的渠道,我也不太清楚。」
「你還不說實話!錢到底怎麼匯出去的!」
「我……我真的不清楚。」
王瑞軍剛要發怒,張一昂手一攔,突然莫名其妙問了句:「你有沒有學過舞蹈?」
「舞蹈?」楊威茫然搖搖頭,「沒有啊。」
「那就好,我們來教你劈叉吧。」
「好嘞。」王瑞軍應了句。
他剛站起身,楊威當場叫起來:「領導領導,我說,我全說,我不要劈叉,我真不要劈叉。」
張一昂嘿嘿一笑,示意王瑞軍坐回位子上。
「杭市有一家公司,暗地裡是地下錢莊,下面設了很多個進出口企業,我們把錢交給那家公司,他們透過外貿名義把錢弄到境外,境外有專門的取錢渠道。我們就是這樣把錢給梅東,具體地下錢莊怎麼運作,我確實不清楚。」
「那家地下錢莊只做梅東的生意嗎?」
「當然不是,地下錢莊很大,我們只能算小生意,大生意都是幾千萬上億匯出去,聽說那家公司旗下的外貿公司是藉著國企名義,還有一些國企的人參與裡面分好處。」
「你們每次匯錢是誰去辦的?」
「一般我去,林凱也辦過幾次。」
「你那些匯款的憑據在嗎?」
「都在,林凱老婆就是會計,她專門保管這些。」
王瑞軍朝張一昂看了眼,張一昂很淡定地點點頭,但眼底的欣然之色已經噴薄欲出了,這一問竟然問出地下錢莊的大案,國家正在打擊非法轉移資產,藉著國企來做貿易,實則幫助灰色資金轉移出境,這條線索簡直勁爆!
王瑞軍趕緊再接再厲:「梅東是怎麼跟你們聯絡的?」
「他……他一般是透過網路和電話。」
「他有回過國嗎?」
楊威猶豫著,又被王瑞軍暴喝一聲,嚥了下唾沫,想著都交代到這份上了,不把話說清楚肯定出不了公安局,只能對不起梅東了。便說:「他回來過幾次,去的杭市,把我們兄弟幾個叫過去聚聚。」
「他回過三江口嗎?」
楊威搖搖頭:「沒有,他知道他被通緝,不敢回三江口。」
「那他怎麼入境的?」
「這個他沒說,領導,他真的沒告訴我們,我想總有他自己的辦法。」
對此,王瑞軍和張一昂倒不以為然,假冒身份入境並非辦不到,無非是花點錢找到有關渠道。
張一昂咳嗽一聲,重新開口:「如果梅東知道林凱死了,按你們的交情,他會回來參加喪事嗎?」
「呃……」這一問,楊威徹底明白了警察想幹甚麼了,他長時間遲疑著不肯作答。
「說話!」王瑞軍喝道。
「我……我不知道,應該不會回來。」他頭也不敢抬。
「你們幾個不是交情很鐵嗎?」張一昂從容不迫地看著他。
「那是以前,這幾年距離隔這麼遠,交情……交情也就淡了。他知道林凱死了,我想……我想他會託人包一個白包,他自己是不會回來的。」
「當年結拜兄弟的四個人,如今死了一個,做大哥的就這麼看著不回來,怎麼都說不過去吧?」
「這個……現在很少有人講義氣了。」
「據我們所知,梅東可是一個非常講義氣的人,聽說他能混到現在這地位,也是講義氣的緣故。」
「我不是他,我不知道啊。」楊威微弱地掙扎。
「那好吧,這事也不能強迫。」張一昂語氣裡似乎一點都不想難為他了,「想不想戴罪立功,就看你自己表態。如果你願意配合,把梅東叫回來,讓我們抓了,那叫戴罪立功,今天鬧出這麼大的事,也就不叫事了,我保你平安出去,今天之前犯下的事也都給你一筆勾銷了,頂多給你安排個行政拘留半個月。如果最後我們沒抓到梅東,哼哼,你給人灌尿,搞得受害人舉家帶廠上街遊行,打出橫幅黑社會,如果不給你重重判上幾年,怎麼體現政府打黑除惡的決心?你自己想想看,兩條路,你要怎麼走?」
「我——」楊威閉上嘴,心裡權衡著,一方面他怕警察訛他,他派出所進過多次,早就成了老油條,跟專門刑警打交道還是頭一回,聽說警察審訊時會用各種技巧嚇唬人,或者亂開空頭支票。一方面他也怕如果真的騙梅東回大陸,這豈不是害了老大,雖說梅東這些年在澳門,只回來過幾次,但梅東一向為人仗義,尤其是對他和林凱這兩個結義兄弟,簡直當親弟弟一樣照顧,讓他們接賭場的生意,還總是給他們額外的紅包,心裡相當感激。梅東發跡後,把全家都接去了澳洲,他在澳門管生意,如果他不回來,警察拿他沒轍,可是如果他這一回來,怕是再也出不去了。自己這麼做,豈不是恩將仇報,害了大哥?
「如果你同意我開的條件,你今天就可以走。」張一昂繼續給他開條件。
「真的?」楊威不由心動,說完卻後悔地低下頭。
「當然是真的。我們還沒有跟檢察院提交刑拘單,今天我能做主放不放你,如果到了明天,刑拘單下來,這就有點麻煩了。」張一昂用出了房產銷售的套路,就這一套了啊,明天就沒了,下期開盤肯定漲價。
「我……我覺得沒法說服梅東回來。」楊威左思右想,還是決定不出賣梅東,如果免不了坐牢,他想著自己也沒幹過殺人放火的事,按現有罪名,最多判個三五年也就罷了。
張一昂畢竟幹了七八年刑警,審訊經歷多了,看他的神色便已猜到了他的心理。他笑了笑,又輕描淡寫地說起了似乎截然不相干的故事:「你可能覺得不就是坐上幾年牢嘛,也沒大關係,畢竟是你大哥,不能出賣他,我完全理解。社會上的普通人一提看守所就害怕,搞得好像下地獄一樣,其實也不是,現在是科學化管理,都是很規範的,看守所裡不會搞刑訊逼供那一套,這要是還搞過去那一套,被媒體一報道,對我們警察形象是很負面的。不過失去自由總歸沒外面舒服,一個犯人從法院那裡審判下來,決定判幾年,後面的操作門道還是很多的。有的人判無期,每天在裡面讀書看報鍛鍊身體,比起外面還沒壓力,人都長胖了。有的人就關半年,跟親人一見面就哭著喊著要把他弄出去,裡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差別在哪?主要看關在哪個看守所,跟甚麼樣的人關一起。這其中,我們還是有點話語權的。我去年在省廳的時候,聽朋友說起過這麼一個案子,他們抓了一夥人,壞事都是小弟乾的,老大從來只動嘴,沒動過手,可大家心裡都清楚,老大才是最壞的那個。可是沒證據啊,他手下一個小弟頂包,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結果老大判不了,放走了,小弟判了十年。進監獄的頭一個月,小弟就被送去醫院搶救了,醫生診斷是括約肌拉斷了,監獄一查,在他房間找出了一個擴張器,擴張器哪兒來的,誰也不知道,這事是他同寢的乾的,可同寢的是個無期重犯,刑期已經到頂了,這事也不能給他加刑到死刑吧,最後只能不了了之。那個小弟在醫院休息了半個月,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舉報他老大,警方順利把他老大抓了。」張一昂嘖嘖嘴,「拉斷他的括約肌啊!」 楊威聽到「拉斷括約肌」這幾個字,渾身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抬頭看到張一昂淡定的眼神,王瑞軍兇悍的表情,他所有心理防線瞬時崩塌,馬上改口:「我全力配合,我……我把梅東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