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輝鍍在謝知的側頰上,連眼睫都被渡了層銀色,優美得像個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王子。
謝知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良久,咬了咬牙,模模糊糊地想:不能再躲了。
他躲了四年,不敢觸碰這段蒙塵的回憶,在還完最後一筆錢前,自我麻痺了感官思想,現在……必須想起來了。
爸爸媽媽在公寓裡自殺的那天發生了甚麼,他為甚麼不敢再彈琴。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落到熟悉的琴鍵上,腦中光怪陸離,剋制著恐懼,決絕似的,按響第一聲。
——當!
《小夜曲》的前奏響起的瞬間,裴銜意就聽出了不對。
短短的一小段,謝知彈錯漏音,比初學者還不如。
直至此時,沉浸在某一場美夢裡的裴銜意才發現不對。
謝知的手指在發抖,尖削的下頷上匯聚著一滴汗水,眼睫被汗溼,烏黑地遮蔽在眼瞼之上,不斷輕顫著,呼吸也不穩。
他在做美夢,而謝知卻彷彿被推進了一場噩夢中。
裴銜意震了震,幾乎是下意識地彈跳起來,衝過去一把按住謝知的手:“謝知!”
謝知茫然地睜開眼,眼眸微溼,泛著紅血絲,神色痴滯。
四年了,他還是這樣,一旦觸碰到鋼琴就會陷進那場噩夢裡,久久難回。
裴銜意心口發悶,心臟像被人扔進了破碎的玻璃渣堆,滾來滾去,扎得他透不過氣。他qiáng硬地將謝知的手掰回來,重新放下罩布,半蹲在他身前,握著他的手,不斷擦去他掌心裡的冷汗:“對不起……對不起,不想彈就不要勉qiáng自己。”
“抱歉。”謝知沒反應過來,滿額冷汗地呢喃著,“我不是不想彈。”
是彈不了。
裴銜意騰地冒出股針對自己的無名火。
他腮幫緊繃,咬著牙望了會兒他蒼白的面頰,忽然跳起來,攥住謝知的手,大步往外奔去。
謝知這才回了神,好在腿夠長,跟得上他急匆匆的步子:“gān甚麼?”
裴銜意不吭聲,飛快下了樓,又衝到車庫,啪地摁開燈。
謝知徹底回神了:“你要出門?”
裴銜意依舊沒說話,拽著他走到前不久入駐的那輛重機車前。
冷白的燈光下,機車像一隻靜臥的獵豹,漆黑的機身上摻著幾道火焰般的金色,折she出炫目的光,張揚又漂亮。
謝知和機車面面相覷,懷裡被塞進個頭盔。
再一抬眼,裴銜意已經坐到機車上面了,大喇喇地跨著條長腿,頭髮不太修邊幅地翹起一縷,英俊的臉上揚著抹飛揚的笑意,朝他chuī了個口哨:“來。”
這張融合了成熟男人韻味與少年輕狂氣質的臉,奇異的性感,還很……誘惑。
謝知不甚自在地撇開視線,看了眼手錶。
晚上九點。
明天得繼續上課。
後天有個通告。
過幾天還得拎著這位不良“少年”去醫院檢查腦子。
他不確定要不要跟腦子壞掉的裴銜意一起瘋,沉默片晌,在理智喊著拒絕時,雙手不緊不慢地戴上頭盔,坐上後座,嗓音清淡:“我不想明天被人看到我們倆出jiāo通事故意外身亡的頭版頭條,你行不行?”
“廢話,”裴銜意輕哼,“抱緊我的腰。”
機車低沉地咆哮一聲,轟然躥了出去。
幽靜的別墅小區裡響起挑釁似的機車聲,巡守的保安循聲跑來,見到兩人嚇了一跳:“裴、裴先生,謝先生?”
裴銜意對保安大叔的褶子臉不屑一顧。
謝知勉qiáng掐著裴銜意腰側的衣角,禮貌頷首:“晚上好。”
保安:“呃……晚上好?”
機車轟鳴著飛馳而去,保安原地僵化成石像。
章禾區僻遠,寸土寸金,人傻錢多的富人住的地方。富人多愛清淨和青山綠水,不遠處就有座山,山路盤旋曲折,是早些年廢棄的盤山公路。沒建這個別墅區前,常有不要命的小年輕大半夜來飆車賭車。
謝知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夜風很涼,像有人在耳邊尖嘯而過,迎面刮在臉上,生生的痛。裴銜意開機車很瘋,速度飛快,遠處的山眨眼近在眼前。
上山的路坡度大,陡峭不平,謝知稍稍遲疑,抱住了裴銜意的腰,放下擋風板,聲音飄散在風裡:“你以前這麼瘋?”
裴銜意大聲回:“一直!”
謝知眼底漾出笑意。
轟鳴聲響徹在夜裡、風裡、山路上,撕破寂靜,隱約能聽到遙遠的迴音。周遭的景色扭曲模糊,不遠處的小區裡亮著燈,星星點點,更遠處是燈火輝煌的城市,一派風光繁盛。
他們在飛快地遠離塵囂,像兩個叛逆的大人,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夜裡,奔逃向自由的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