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豬草。如果真把這些孩子在白天裡都圈在一起,確實村裡好多人家就支應不開了。
賈放一時氣結:“是都忙著放牛、養雞、打豬草嗎?”
發展副業,是他提出來,用以改善村民生活的。自從那時起,村民們才開始慢慢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私產”,並且能用這些“私產”對外進行交換。
可現在村民們竟然用這樣的理由來反對賈放為他們的子女著想,反對讓他們的孩子上學唸書。
在此之前,賈放還真沒有想到他會遇到這樣的“讀書無用論”。但是面對這些振振有詞的村民,賈放竟一時不知該用甚麼來辯駁。
他當然會說“知識就是力量”“學習改變命運”,可這些都只是些大口號,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拿給村民們看,他們就不會有動力——大家又不傻。
一番掰扯,說到最後,賈放自己都有些生氣了,索Xi_ng手一揮說:“往後開夜校,無論是大人小孩,全都給我上學,一起讀書認字。”
老村長登時與村民們面面相覷:“啥?”
賈放自己則抽身離開了桃源村。他在回來的路上也一直在自己反思:開學塾讓小孩子們上學這回事,他也確實沒有準備好,夫子也沒有找到,教材也沒有選好,倒先來和這些村民們討論那些辦學細節——他這一步是不是確實邁得太遠了一點。
可就算是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村民們怕還是不願意,牛不喝水強按頭,他還真能把這些大人孩子們全關起來,真的“填鴨式”教學嗎?
想到這裡,賈放真的有點兒懷念起他剛到桃源村的那些日子,村民真是單純得像一張白紙一樣,賈放說甚麼他們就做甚麼,簡直指哪兒打哪兒跟一個人似的。
可現在……這隊伍還真是不好帶啊。
不過賈放可以確認,他剛到桃源村的時候似乎不是這樣的。怎麼隨著時間推移,桃源村這個小社會就漸漸變化了呢?
究竟哪裡不對?
他回到大觀園裡,出了稻香村,把稻香村的院門順手鎖上,便見到福丫和雙文。
一行人在大觀園裡找了一組石桌石凳坐下,雙文把食盒裡的麵餅裹上小菜,先給賈放,在賈放的示意下又裹了些給福丫,然後自己也裹了些來吃。
賈放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吃完了,盯著遠處正在修建的瀟湘館想自己的心事。
豈料旁邊雙文開了口:“三爺,您畫架上的那些畫……”
賈放點點頭,指著前面的院子,說:“對,就是瀟湘館。”
現在瀟湘館是在建工程,除了院子跟前的一大片竹林以外,沒有半點和圖上相像的。雙文能說中,要麼是因為她悟Xi_ng高,要麼是因為運氣好猜中的。
這一番對答之後,四下又一片安靜。雙文與福丫悄無聲息地把午飯吃完,悄無聲息地收拾了食盒,起身正準備走,忽聽賈放問了一句:“是從甚麼時候起,人開始生出私心的?”
雙文聽他這麼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皺起眉頭,想了想說:“有私產便有私心,這任誰也攔不住的。”
賈放聽了,只管坐在原地冥思苦想。福丫將雙文一拉,說:“三爺總這樣,這會兒咱們最好別理他。”兩個丫鬟便拎著食盒走了。
賈放坐在原地,也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一撐面前的石桌,站起身,說:“我怎麼沒想到?”
雙文隨口說的一句話,竟然啟發了他。
他趕緊去找當初將桃源村整個兒作為封地封給他的時候,官府送來的那一本黃冊還是魚鱗冊的副本,找到了就把冊子整個兒在面前攤開,按照時間,一頁一頁地回溯,一直找到從前,也就是榮國公剛剛接手這桃源村的時候。
此前他最經常使用的,就是這冊子上最近的一頁,因為這一頁如實反映了桃源
村的現狀。但是他還一直沒想過,在這之前,桃源村是甚麼樣子。
順著圖冊回溯,賈放可以清晰地看出桃源村的村落與田地在一點點縮小。待他翻回十四年前,賈放發現當時桃源村的田畝格局,已經相當規整,四四方方的,不像後來,村民們在緩坡上又開了田,桃源村的田地變得東一塊西一塊,犬牙交錯。
賈放再將冊子向前翻,冊子上的印已經不是榮國公賈代善的私印了,是一個叫作“向奉壹”的人的名章。賈放不知道這個向奉壹是誰,只管往前看。
他翻了數頁,終於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答案——“井田!”
冊頁上的田地,很明顯地呈現一個九宮格,田間有兩橫兩豎兩條道路分割,形成一個“井字”。
井田制是中國春秋以前的土地所有制度,是一種土地公有制。也就是說,這一整片土地屬於封建貴族所有,但是交與奴隸和庶民集體耕種。庶民耕種田地,將一部分作為自己的口糧維持生計,餘下的作為“公田”出產,都歸屬於封建貴族。
賈放仔細回想:在這之前,桃源村的土地耕作制度確實與三代時的“井田制”如出一轍,耕者有其田,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連同上面附著的產出,都歸屬於封建貴族。
但歷史上的井田制,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生產力的提高,漸漸土崩瓦解。
反觀桃源村的田地,似乎也經歷了這樣的階段,在最早的“井田”基礎上,村民們漸漸地開墾出了周邊的土地,這些土地形態並不規則,與方方正正的井田存在很大區別。這些應當就是村民們自己墾出的“私田”,後來登記在了魚鱗冊上,並且標註了開墾村民的姓名,某種意義上說,相當於官府承認了這些“私田”的存在。
而賈放大力推薦桃源村的村民發展第三產業,養Z_hi雞鴨牛豬,醃製稻花魚,與外界進行交換,從某種程度上愈發推動了村民們“私產”意識的形成。
“所以……桃源村的井田制也就要瓦解了。”
賈放“啪”的一聲合上冊子,心裡覺得好笑。
他竟然無意之中成了桃源村的歷史推動者?而且就因為這個原因,桃源村的村民告別了過去一心為公的淳樸美德,導致他自己的隊伍也不好帶了?
“這好歹也象徵著生產力的進步嘛!”賈放自我安We_i了一下。
中國歷史上曾經有數個朝代都出現了士大夫階級的呼聲,希望能恢復三代時的“井田制”。“井田制”在士大夫們的眼中,象徵著純潔的思想道德,毫無私心,與世無爭的心態。
與這種恢復“井田制”相呼應的,是陶淵明筆下那“不知有漢何論魏晉”的桃花源。
但桃花源終究只是個烏托邦,桃源村則必須得到發展。
賈放一旦把這些都想明白,他立即不沮喪了,反而有了動力。既然時代變了,村民們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他也就不想著以前指哪兒打哪兒的好事了。
村民們不是覺得上學沒好處嗎?那就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給他們看,就比如說,去上學的娃兒——管飯,送娃上學的家長——發獎狀……總之讓他們知道這是能光宗耀祖的事。
至於那些實際的困難麼,他也不是不能折中讓步。比如說,可以安排農忙時學塾只上半天學,放半天假,農閒時再上全天之類……
不過這樣一來,桃源村的科教發展將是一項任重道遠的長期發展戰略,無法一蹴而就。
飯要一口一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