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把已經熟透了桃子摘走,這滋味可真叫人不好受。
太子明晃晃的傘蓋搖搖晃晃地朝這邊過來,便有百姓山呼萬歲,帶著無比感激的心情紛紛拜倒。
水憲與賈放都不想在餘慶行跟前待著,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背了手,轉身離開,遠遠地退到了橫街的另一頭,向這邊眺望。
賈放還是第一次見到太子。遠遠地之間那太子身材略有些單薄,臉色也偏蒼白。賈放想起賈赦對太子的評價——“長於深宮婦人之手”,還挺貼切的。
太子和他的全副儀仗耗費了不少功夫,才穿過了密集的人群,來到餘慶行跟前。
原本消失在人群之中的太學生這時也不知從甚麼地方冒出來,紛紛向太子行禮,口稱“學生”。太子伸手將他們一個個扶起,似乎是溫言撫We_i了幾句。這些太學生便各個挺X_io_ng凸肚地站著,彷彿他們正是力挽狂瀾,拯救蒼生的人。
見過太學生,太子立在餘慶行跟前,伸出雙手在空中輕輕一放,似是準備開口。
這時已經有成千上萬聽說了好訊息的百姓湧到了餘慶行跟前,見到太子的手勢,知道他要開口,餘慶行跟前偌大的一片空地頓時安靜下來。
太子的表情顯示他對此很滿意,他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收割眼前這一大波民意。
誰知就在此刻,天迅速地暗了下來,一陣勁風颳過,餘慶行跟前,人人都被那飛沙走石迷得睜不開眼。
緊接著天空中響起一聲驚雷,轉瞬之間,老天就像是個漏了底的浴盆,雨水“譁”地從天而降,瞬間將餘慶行跟前的所有人淋了個透溼。
站在糧行階上的太子非常狼狽:他隨身儀仗裡的傘蓋是完全禮儀裝飾用途的,沒有任何擋雨的用途。雨勢來得太急,他連進糧行暫避都給忘了,瞬間淋了不少雨,被身邊回過神的太監和侍衛擁著,暫時躲進餘慶行,避一避這突如其來的暴雨。
而雨中的百姓們則完全是另外一副心態:在暴雨突至的那一瞬間,他們就忘了糧行的事,忘了太子的事,他們眼裡只有一件事——下雨了。
好一場豪雨。
天地之間掛著密密麻麻的雨幕,雨幕之間上演著人間最真摯的歡悅欣喜。老天爺終於下雨了,老天爺肯原諒世人了,這場旱災終究不會再延續了?
從此以後再無災殃與苦痛,日子又會恢復到從前,雖然生活中充滿各種各樣的小艱辛,可卻總是存著希望,讓人們有勇氣,一天一天地這麼過下去。
雨幕之間,人們向天揮動著雙臂,肆意相互擁抱,也有人用雙手接下一抔雨水,再也不帶任何心理負擔地一口飲盡,然後挽住周圍人的胳膊,也不管頭髮衣衫全部被淋溼,只管在這雨中盡情唱起歌,跳起舞,在這一時片刻徹底忘卻所有煩惱,享受當下。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剛剛好在太子準備在餘慶行前開口,說兩句拉攏人心的話之前,這雨就將京城澆了個透,也將太子的如意算盤澆了透心涼。
賈放在雨落下來的頭一個瞬間就被渾身淋溼。他身邊的長隨趙成,和賈赦借他的那兩個護院四下裡滿地找能避雨的地界兒,可就是沒找著。
賈放一回頭,卻看到水憲手裡撐了一把傘。在直掛天地的水幕裡,這人依舊是出塵的,平平靜靜,安安穩穩。
水憲衝他說了一句甚麼,周圍的雨聲與人聲卻太嘈雜了他沒能聽清,沒奈何只能往水憲的傘下靠了幾步。
那柄傘,便朝賈放頭頂上移了移。
水憲的另外一邊肩膀立刻被淋得透溼,而賈放則總算聽清了對方的話:“許你挑個好時辰,就不許我事先準備嗎?”
賈放實在是忍不住想笑的衝動,索Xi_ng放聲大笑。
早間他從榮國府出來的時候,注意了一下榮
國府門前的礎石,Mo了一手水。
“月暈則風,礎潤則雨”這民諺管用了千年,賈放很願意再把賭注放上去一次。
但是他早先在晚晴樓的時候,見沒有馬上要下雨的跡象,所以才建議水憲晚點出門,等到正午。
正午之後的事情大家就都曉得了,順天府查封了幾大糧行的存糧,太子爺跑出來摘桃子,眼看桃子要到手——老天爺出手了。
這時哪個百姓敢不信“上有蒼穹”這句話?所有人都在感謝老天,可也再沒見哪個跪下來拜謝太子的。
不過賈放也真沒有天氣預報的功能,這次時間上的湊巧絕對純屬巧合。可能冥冥中真的自有天意吧。
太子坐在餘慶行裡,可實在是鬱悶壞了。
順天府的衙役押著糧行夥計,有條不紊地清點庫存,給倉房貼上封條,找錢莊的人簽押,準備官倉與糧行之間的交接……
太子屈尊坐在糧行的鋪面裡,除了他隨身帶著的儀仗,這糧行裡連個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
門外暴雨如注,時不時有百姓歡呼慶祝的聲音隔著雨簾傳進來,太子卻只覺得意興闌珊:“怎麼好端端的,就趕上這麼一場雨了呢?”
他聽到訊息,立即決定趕過來插一腳,也算是英明果決了,可是這才剛剛要將前一陣子遲疑窩囊沒魄力的形象扳回一城,卻無巧不巧,遇到了一場大雨。
旁邊東宮掌宮內相夏太監小聲安We_i:“殿下,外面的百姓都在跪謝上蒼……”
“敢情都是老天爺的功勞,孤是一點兒功勞都沒有。”太子終於忍不住抱怨了。
他心頭鬱悶得很,這次的事,四面八方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蹲在城外離宮的老爹自然也冷眼看著。
但他自忖做得不差,監國的擔子那麼重,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周全,更別提還有些與他故意對著幹的。
如今眼看最大的難題突然迎刃而解,他跑出來摘個桃子,怎麼卻被這一場雨給生生攪黃了?
夏太監卻還有話說:“皇上是天子,您是儲君,如今監國,便一樣代表著天意。”
他湊近太子耳邊,小聲說:“百姓們謝天謝地,都是在感激您啊!”
太子明知這是強詞奪理,但是這話他聽著卻覺得很高興。如今城內的危局已解,城外西路那裡大局已定,東路有四弟與榮公坐鎮一切無憂。這樣一場大災順利化解,他就算是沒有做甚麼實事,也全都是他的功勞啊!
更叫人舒心的是,城裡的幾大糧行因為“金銀稻”的事損失慘重,不會再跟著老三瞎混,他此前主張的路稅新政,到了秋天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推行下去了。
想到這裡,太子舒服地嘆了一口氣,想起一事,問:“話說,這餘慶行的掌櫃,不是號稱那甚麼‘百穀嘗’的?聽說是此次聯絡各大糧行,哄抬糧價的禍首?”
邵掌櫃是吹噓“金銀稻”的禍首,哄抬糧價卻不是他。但夏太監從來不違拗太子的話,連連點頭:“是有這麼一號人物。”
太子這時才想起,伸出二指,彷彿擲出一枚令箭:“快將他拿住,好生拷問個中情由。”
這件事就算是太子不下令,順天府的衙役也是要做的。
登時有人跑過來向太子稟報:“殿下,餘慶行前鋪後院,已經全部封鎖,搜查過一遍,沒有找到該店的掌櫃。有夥計指稱,他早先還在,後來太學生一來,外頭一鬧,人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