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憲才再次抬頭,正視賈放:“你若是答允了我的條件,就算是百工坊給你的第一筆定金。”
“你若不願答應,那也無妨。這算是我私人借給你的,沒有利錢,你想甚麼時候還,就甚麼時候還。”水憲看似隨意地說來。
賈放:……想甚麼時候還就甚麼時候還?那他要是賴賬,豈不是可以一輩子不還?
但這話他堅決不能問出口——因為他本就不是這種人。
“那好,既然你願意信我,我也樂意助你。”賈放在一瞬間拿定了主意,也抬頭望著對方,“你昨日說的事,我同意了。期限五年,五年之中,你每年付我一千兩銀子,機巧的工具也好,時新的器物也罷,但凡我能想到的,都會交給百工坊的匠人,由百工坊替我實現。”
“至於百工坊會如何複製、使用這些物事,我一概不過問。總之,百工坊可以全當這些都是自己的工匠想出來的,擁有全部的支配權。”賈放一口氣把他的條件說完。
誰知坐在對面的水憲皺起了眉頭,看似大惑不解地問:“你是說……一千兩?”
這位年輕的北靜王突然站起身,飛快地來到賈放面前,拽住賈放的胳膊,拉著人就走。兩人飛快地出了雅間。門外的走廊上原本有店小二和僕役穿梭來去,見到水憲拽著賈放出來,紛紛退到走廊兩側,低頭垂手,連大氣都不敢出。
水憲拖著賈放來到走廊盡頭,推開了一間小房間的門。
門內是一間淨房。
賈放差點沒驚訝出聲。
因為他眼前根本就是一個現代化的洗手間:進門就是一面寬大的西洋鏡子,將人映得纖毫畢現。西洋鏡跟前就是洗手池,洗手池上安著白銅的水龍頭。賈放試著伸手將其擰開,溫水便汩汩地湧了出來,流進洗手池,又順著洗手池下的管道流走。
洗手間的一角籠著一爐檀香,馥郁的香氣正從爐內慢慢溢位。檀香爐旁側有一幅棉布簾子掛著的,不用想,那裡面一定就是衛生間。
這一間洗手間幾乎完全可以和現代的衛生設施相媲美——賈放受到的震動不小:此前他總是抱著悲觀的想法,認為僅憑一己之力,很難將這些衛生設施推廣開來。可是現在看起來,他只是給了一點小小的指引,古代人民就可以將其完美地複製出來。而像晚晴樓這樣規格的高檔餐飲機構,恐怕正是自上而下地推廣這種清潔習慣與生活方式的最佳起始地點。
而一個“古人”此刻還正拽著賈放的胳膊,兩人一道面對著洗手池跟前的穿衣鏡。
“一千兩……你知道這晚晴樓一年的盈利有多少嗎?”此刻水憲的聲音不像他以往那麼平靜,相反卻像是有點兒生氣,彷彿被人看扁了似的,賈放不明白他問起這個是何用意。
“這是晚晴樓裡的第一間,在這之後,晚晴樓裡還會建很多間這樣的淨房——最好的雅座裡也會建。來到酒樓裡的客人可以完全將這裡當成是私人宅邸、私下會面之地,不必與他人共用這樣的設施,更加無須外人服侍伺候。”
“京城所有的達官貴人、簪纓世家,馬上都會知道晚晴樓有這樣一種極其潔淨,又完全無需下人在旁、時時打掃更換的淨房。”
“在此之後,這種規格的淨房會立刻在京城的高門大戶之中風靡,到那時,你以為百工坊將有多少盈利?”
賈放:……
至此,他完全明白了水憲的意思:這位應該是覺得自己的出價給得太低,小瞧了晚晴樓的推廣能力和百工坊的掙錢能力。
——別人討價還價的時候都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為甚麼輪到他這裡,就是反過來了呢?
“我提供的這些設計和圖紙,蘊含了多少價值,值多少錢,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只求我所花費的時間和付出的智力能得到恰當的回報。至於晚晴樓、百工坊能有多少盈利,又與我有
甚麼關係?”賈放明白了水憲的意思,但很倔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一千兩這個數目,主要是因為水憲一上來就借了一千兩給他。但賈放就算是再需要錢,他也不會胡亂獅子大開口——金錢交易就是這樣,自己有幾斤幾兩需要掂清楚。如果他自己心裡沒有數,被人牽著鼻子走,馬上就會陷入被動的境地。
再說,誰知道水憲剛才的話是不是在試探他呢?
賈放說這話的時候,兩人都透過洗手檯跟前的那面西洋大鏡看著對方。鏡子清晰,他們兩人都能將彼此任何一點神情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憲一旦表情嚴肅,面上就像是罩上了一層薄薄的清霜,眉心微微皺著,眼神凌厲,緊緊地盯著鏡中的賈放,像是能直接看透他的內心一樣。可是聽了賈放的解釋,水憲面龐的線條一點一點地軟化,唇角隨即蘊起輕鬆寫意的笑容。
他輕輕放開了賈放,隨即兩人一先一後,從那間淨房中出來,返回適才的雅間。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雅間裡那張八仙桌上已經放置了幾樣精緻小菜,店小二剛剛託著兩盤冒著熱氣的精緻小炒進屋,放下菜餚,點頭哈腰地離開。
賈放自回他的座位坐下,有些出神。良久才聽見水憲喚他,他趕緊回過神,才聽見水憲柔聲問道:
“為甚麼是五年?”
第22章
為甚麼是五年?——賈放也不知道為甚麼。
他只是隨口說了個期限:可能他的潛意識裡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能在五年之內完成大觀園的建設,然後他就要跑路,順利回歸現代社會了。
賈放當然不能這麼回答水憲,他思考了片刻,說:“暫時以五年為期,五年之後,我們再談續期之事便是了。”
水憲想想,也覺得在理,應了一聲好,便自顧自提起筷子,夾了熱菜開始品嚐,一邊品嚐還一邊看了賈放一眼,眼神彷彿在問:難道不合你胃口?
賈放也提起了筷子。
晚晴樓送上來的新鮮小炒,都不是甚麼大油大葷,多是新鮮時蔬,有些與臘肉同炒,有些與麵筋同炒,清新爽口,雖然味道很清淡,但是比賈府裡大廚房的菜式強得多了。賈放嚐了兩筷子,覺得很合自己的口味,登時胃口大開,不再矜持,運筷如飛。
水憲看著他吃喝的樣子,漸漸放下了筷子,唇角泛起微笑,雙手輕拍了一記。馬上有店小二進來,水憲耳語兩句,店小二立馬應下出門。少時,賈放最喜歡的兩種小炒又送了上來,就像是自動續碟似的。
賈放稍許有點兒不好意思,倒是對面坐著的水憲露出笑容,說:“難得遇到個口味也與我差不多的。”
賈放一想也對,就也不與水憲客氣,轉眼間就吃了個七八分飽。他放下筷子,舒服地嘆了口氣,露出十分滿足的表情,起身謝過水憲。
兩人早先達成的協議,都覺得沒有必要落在紙面上——畢竟一千兩的銀票現在已經到了賈放懷裡,而賈放這邊又根本離不開百工坊的工匠。兩下計議已定,賈放向水憲告辭,自有店小二將他引出晚晴樓,叫上已經飽餐一頓的趙成,自回榮國府。
賈放離去之後,水憲獨自坐在殘席面前,思索半晌,一直沒有出聲。
倒是百工坊的任掌櫃偷Mo著進了雅間,屏息在水憲對面站了良久,見水憲望著對面的空座位,突然露出笑容。
任掌櫃趕緊借這個機會清了清嗓子,好讓水憲看見自己,然後小聲問:“可是談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