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既然賈放都肯信任她,她有甚麼理由不相信自己?
於是她用心體會這“開襟致秋爽,心與白雲閒”的意境,再回想一下賈放閒時提到過這“秋爽齋主人”的種種脾氣愛好,便開始著手採購秋爽齋室內的傢什、器物與書畫。
而現在京城裡有些名氣的古玩店字畫店老闆,也開始漸漸曉得,榮府裡的雙文姑娘,是極受主家信任的人物,自己就能做主。巴結雙文的人登時也多了。
雙文不在意,依舊按照賈放教她的標準,挑選適合秋爽齋的古玩字畫。
這一日她買了一大堆字畫古玩回到府中,對方的夥計一直幫她把東西送到大觀園中,這才告辭,由李青松送了出去。
雙文把東西拿出來,一件一件細細地又看過一遍,再指揮小工,幫她把東西懸掛擺放到該在的位置上去。
誰知她開啟一幅畫,略看了看題款,頓時愣在那裡。
那幅畫上的題款寫著“山子野”——是她祖父的畫。她當時挑畫的時候沒有在意,現在收到了才認出來。
話說自從賈放將大觀園的採買大權也交給雙文之後,雙文發現,自己竟然經常能在市面上遇見父祖的畫。有時是店家推薦,有時是自己無意中挑中,但這機會相當之高,以至於雙文自己都問自己,父祖真的是那麼有名望的大畫師嗎?
當然不是。
祖父山子野到臨去世之前也只是個老明公,父親是獲罪被殺的宮廷畫師。兩人都談不上有甚麼“傳世之作”,但他們的作品總是讓她頻頻遇見,徒增傷感。
這是巧合吧?
但除了巧合也不可能是旁的原因了。雙文現在的身份只是個榮府的婢女,她的本來姓氏名字在教坊司的時候就全改掉了,現在這府裡,除了賈放,甚至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雙文姐,雙文姐姐?”李青松送完了人,回到秋爽齋中,正好看見雙文發呆,關切地問了一聲。
雙文遽然驚醒,方才認出是李青松,“唉”了一聲,舉著手中的卷軸道:“你幫我掛到那一面牆上去——”
李青松掛完,拍拍雙手,四下裡張望一番,道:“雙文姐姐,你佈置的這一座敞廳,就算是三爺親自來看,也絕對挑不出半點毛病。”
雙文啐了一口:“還敞廳,這就是一整間正廳。按照三爺說的,將隔斷全部打通。以後別說甚麼敞廳不敞廳的了,露怯!”
像紅香圃那樣的敞廳和秋爽齋這樣三間打通的正廳,還是有挺大區別的。
李青松四下裡又看了一圈,指著西牆上一大片留白,問:“姐姐,這裡為啥空著?”
雙文嘴一扁,頗有幾分鬱悶地道:“怎麼挑都覺得不夠好。罷了,備了好幾幅適合中堂的,等三爺回來讓他自己挑吧。”
李青松極少見到雙文如此露出女兒嬌態,一時竟看呆了,被雙文一勾指節,敲了一記爆慄在頭上,連忙抱著腦袋哇哇亂叫,道:“姐姐,我再不敢亂看啦!”
說著李青松紅了臉孔,索Xi_ng抱著頭跑了出去。
雙文卻嘆了口氣,搖搖頭,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李青松那點兒懵懵懂懂的心意,她如何看不出來。但在這世上,她已經是個十足十的老姑娘了,而李青松在她眼裡又實在是個小孩,兩人至少差了八歲。能夠一處相處已經算是緣分,又如何能強求其他?
不過雙文並不怕“老”,在賈放的薰陶之下她覺得自己終有一天會“老”得有經驗有資歷,因而能避開尋常女兒家那等嫁人生子的老路,走出自己的一條道兒來。
她扭頭回望,見到秋爽齋中一條花梨大理石的大案上,磊著各種名家畫帖,幾方石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有如樹林一般①,自己也覺得喜歡。一時雙文便離開,只等賈放有空的時候過來“驗收”
,看他這個正主兒滿意不滿意。
誰知賈放過來的時候,雙文不在園中。賈放忘了和她越好時間了,只能自己溜去看秋爽齋。
秋爽齋院門前高懸著題匾,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桐剪秋風”。
倒讓賈放想起“與誰同坐軒”來了:他這裡明明也有一個“同”字,為啥就沒水憲那等好運氣,能通向一座銅礦呢?
賈放羨慕嫉妒了一會兒,揹著手進園。先見到曉翠堂,開敞寬闊,四周遍植芭蕉與梧桐,“曉翠”二字名副其實。
再往內才是秋爽齋。
果然,雙文按照他說的,這整間秋爽齋中沒有設隔斷,是一座大開大闔的建築。
只見室內設著一張大案,大案上立著一隻大鼎,鼎旁邊是一個斗大的汝窯花囊,囊裡插著滿滿一囊白色的秋菊。另一頭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的大佛手。空氣中隱隱有佛手瓜的清香味兒。①
賈放忍不住想,雙文這番設計還真是暗合原著中探春的精氣神,甚麼都“大”,大案大鼎大盤,闊朗而自然。
這室內一切都好,唯獨西牆上一副中堂至今還空著。旁邊一副對聯倒是先有了,是顏魯公墨跡,上面寫著“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①。
賈放那強迫症頓時犯了:他不知道雙文還備下了幾幅畫讓他挑選,這連兩邊的題字對聯都有了,怎麼能沒有中間的畫兒。中間卻空著一大片空落落的。
關鍵是,關鍵是他還能依稀記得秋爽齋這幅畫是甚麼。賈放閉上眼,皺著眉使勁兒回想:究竟是甚麼來著?
他默唸了幾遍“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突然睜開了眼。
他想起來了:這正中的一幅,是米襄陽的《煙雨圖》。
賈放登時臉色古怪——他知道這幅《煙雨圖》現在置身何處。那一幅此刻正掛在稻香村的正堂內,是稻香村中“縮地鞭”的起點。
當初他就是覺得那《煙雨圖》中有煙雨流動,才誤打誤撞發現了“縮地鞭”的。
可是現在秋爽齋已經重新建起來了,那副圖,還應該繼續掛在稻香村內嗎?
賈放鬼使神差地想:試一試又沒有損失。他立即溜去了稻香村,伸手將米芾那幅畫取下,小心翼翼地捲起,然後挾著《煙雨圖》就跑來了秋爽齋,自己攀上一枚還沒來得及從屋內撤出的小扶梯,將畫掛在了顏真卿那副對聯真跡之間。
他快手快腳地從梯子上爬下,痴痴迷迷地抬頭望著這一幅煙雨圖。
毫無疑問,這粗獷而宏大的墨色明顯更加適合秋爽齋,與那張花梨大理石大案上滿滿當當的筆架筆海更配。
賈放把梯子推到一邊,自顧自欣賞這一幅圖與字的搭配。不得不說,米公的煙雨圖與顏魯公這一幅字搭配,與“費長房”那一聯比起來,更加敞闊大氣,卻要少了柔情蜜意。
賈放呆呆地望著,只覺得太好看了。他看著看著,鼻端彷彿能感受到微微溼潤的氣息。煙雨圖中的滿紙菸雨再次從紙面中溢了出來。
賈放迷迷瞪瞪地走了過去,消失在圖畫裡。這一次他沒有穿過任何狹窄而悠長的通道,他直接出現在一座巨大的空間裡。
眼前一亮,賈放辨出了牆壁上那些光亮,原來是一枚一枚的火把,紛紛插在石壁上鑿出孔槽裡,正燒得明亮。
這裡是……
他抬頭仰望那座拱形的穹頂,突然反應過來——這裡是,“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