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賈放確實摔了出去,確切地說,是摔進了水憲所說的那道門。他摔倒在地之前先讓自己成為一個墊子,讓水憲倒在他身上。兩人一起倒在門的另一邊,賈放只覺得背後被重重磕了一下,身後相當寒冷。
另一頭是一間橢圓形的大廳,四面除了門戶之外都是石壁,室內靠燈燭照明。正中一張大桌,周圍坐著人,頗像是後世的大會議室。
這大桌旁坐著的人忽然見到兩個穿著素白衣裳的年輕人從門的另一頭摔了出來,全都驚訝地扶桌起立。賈放抬頭一瞅:真的都是熟人——離自己最近的,就是百工坊的人精任掌櫃,他左手邊那將眼瞪得如同牛鈴的,乃是銅匠老童,其餘還有鐵匠、木匠、燒瓷匠……
他以前從百工坊認得的那些人,全都聚到了這裡來,難怪雙文說百工坊已經換了一批人了。
這一批人很快都認出了賈放,老童驚呼一聲:“賈三爺,這真是……好久不見了!但這位是,這位是……”
也難怪旁人認不出水憲。賈放與水憲同時出現的這一場景,著實香豔了一些。
賈放面紅氣喘,額頭上滲著汗珠,散落的幾枚額髮被汗水洇溼,結成一束一束,X_io_ng口劇烈地一起一伏。
而倒在他身上的,看形貌是個出色的美人,只不過美人衣衫不整,衣襟半敞,露出頸間和X_io_ng膛那白玉般光潔的肌膚。
怎麼看都是兩人私有情弊,不知怎麼,跑到這裡來避難的。
任掌櫃和老童趕緊別過臉去不敢看,老童尷尬地搓著手,忍不住道:“這……這怎麼就……”
賈放卻一骨碌爬起來,再次將摔倒在他身上的人奮力托起,這次是將水憲整個人打橫抱起,託到了面前的大桌上,絲毫沒管水憲的雙腳撞翻了幾隻杯盞,茶水橫流。
“快,快去找一個大夫……要會接骨的,子衡他斷了兩根肋骨……”
賈放費盡力氣說了這一句,就全身脫力,倒在桌邊一張椅子上。這時任掌櫃也認出了賈放帶來的人:“王爺……”
原來賈放拐帶的美人是自家主人……而且是受了傷——任掌櫃一張面孔登時微微地燒了起來,他剛才都想到甚麼地方去了?
水憲拋下一句:“此間一切事務,交賈三爺全權決定。”他便安閒地闔上雙眼,閉目休養。
任掌櫃立即動了起來:“快,快去找跌打的大夫……賈三爺說是要給王爺接骨……”立即有好幾個人推了椅子,一起衝了出去。
賈放長舒一口氣,伸手握住了水憲的右手,望著他闔上的雙眼輕聲問:“疼得厲害不厲害?我有……”
他本想說“哥羅芳”的,想起“哥羅芳”都在桃源寨,一時無法取來,遠水解不得近渴。
誰知水憲手指微動,同時睜開了雙眼:“好得多了……我其實,早想帶你來這裡了。”
賈放被他反手握住了右手,只得伸左手掏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開始打量這一間“大會議室”。任掌櫃與老童自覺地讓在一旁,抬頭向天,都裝看不見兩人手上的動作。
“這裡是哪裡?”賈放情不自禁地問,但他突然想起了水憲的傷,頓時輕聲哄道:“我不問了,等你好起來,你指點給我看……”
水憲苦笑道:“我的傷要好起來,起碼得個把月?你就這麼一直悶在這裡陪著我?”
賈放點點頭:“我在這裡陪你。”
他轉頭對任掌櫃:“老任,待會兒我要託你幫我給京裡送個信。”
任掌櫃便稍許露出難色:“這裡離京城挺遠,就算是最快的信使,也要三天。不知道會不會誤了賈三爺的事。”
“三天?”終於輪到賈放傻眼了,茫然地回想剛才他從“與誰同坐軒”到這裡,到底走了幾步。
水憲橫臥在桌上,依舊眼神得
意,嘴角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所以這裡究竟是個甚麼地方?”賈放問。
水憲頓時懶洋洋地閉上了眼不答話。但是他剛剛吩咐過任掌櫃:一切事務交由賈放管理,任掌櫃此刻不敢不答,於是恭敬地道:“回賈三爺的話,這裡……這是一座銅礦。”
百工坊的工匠們效率不低,跌打大夫很快就找來了,診斷之後表示水憲確實是斷了兩根肋骨,幫他正骨之後的便用綢帶固定了一下X_io_ng廓,並且開了幾服化去X_io_ng口淤血的藥物,強調靜臥養傷,切勿移動。
任掌櫃這時已經命人將水憲以前常用的屋子收拾出來。
這間屋子也是一間石室,像是從巖壁裡硬生生鑿出來的一樣。一面牆壁上有一領狹長的石窗,天光從那石窗外面透進來,照見室內一塵不染,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一具臥榻一張石桌,石桌上直接雕刻著一副棋盤——賈放心想,這確實是水憲的風格。
任掌櫃又張羅著要給賈放收拾一件屋子,誰知水憲直接否決了,說:“我要他和我住在一起。”
任掌櫃立即開始頭疼,將眼光投向賈放,似乎在詢問:我們王爺這是認真的嗎?
賈放點點頭:“子衡養傷的這一陣子不方便行動,我和他住在一起剛好照顧他。”
任掌櫃只好點點頭,鄭重向賈放行禮:“那麼就多謝賈三爺了。”
從這日起水憲便在此安居養傷,將京裡的一切暫時拋在腦後。他行動不便,一切貼身之事,吃喝拉撒,擦身洗頭,都需要人照顧服侍。
賈放便心甘情願替他做這些親密照料之事,任勞任怨。兩人幾乎一天十二個時辰粘在一起。自從兩人認識至今,還從來不曾這樣。
誰知開始時水憲很卻有些抗拒,他為了不“麻煩”賈放,甚至不吃不喝,避免賈放照料如廁時尷尬。這點小心思很快就被賈放看破了,知道眼前這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心內懷著一份驕傲,因此看不得身邊要緊的人見到他軟弱無助的樣子。
於是賈放柔聲勸解:“受人照料乃是人生的自然階段。那些剛出生的小人兒,除了啼哭啥都不會,也沒見人家不吃不喝,不肯要家人照顧的。你這是受了傷,行動不便,我便照料一段時日,又有甚麼打緊?”
水憲聽見這話的時候只管抬眼望天,半晌方道:“你說人生的自然階段,除了剛出生時,像我這樣不慎受傷的時候,還有甚麼時候?”
賈放:“那自然是……”
那自然是兩人滿頭華髮,垂垂老矣的時候。他話到口邊,又咽回去了,知道對方又想起了早先令兩人生分的初因。
他們應當沒有機會白頭到老——這個念頭一想起來就讓人傷感。
但是賈放沒有過分傷懷,而是坐在榻旁,小心將這個嘟著嘴不高興的男人託到自己身邊,替他把滿頭青絲梳理整齊,再小心束起來,一邊梳理一邊輕聲道:“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但若是不能珍惜眼前,享受當下一刻,這人生便在我們慢慢等待‘將來’的時候慢慢逝去了……”
這是他的人生觀——只要他活著,就要奮力去活,努力去愛,而不是隻去計較一個結果。
水憲靠在他身上,慢慢地聽賈放說話。也不曉得是不是那梳齒在他黑髮間緩緩劃過,瞬時輕撫了他的身心,水憲竟然靠在賈放身邊慢慢地睡著了。
“賈子放——快逃!”
這男人睡熟了卻依舊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