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環三六沉默片刻:“那好……”
“今有望松生山上,不知高下,立兩表,齊高三丈,前後相去五十步①……”
他的聲音像是有魔力一樣,開口還沒講多久,寢室裡就響起了鼾聲。
“銅環三六,這麼晚了不睡還在嘀咕啥呢?”有巡視的官兵路過他們這間寢室的門口,聽見聲音探了個頭進來。
銅環三六心裡煩躁,越發大聲念題:“薄地遙望松末,亦與表端參合,問松高及山去表各幾何?”
夜巡的官兵“切”了一聲,但想總算不是甚麼違禁的言語,當下就不管了,留銅環三六一人,在寢室裡給他那些已經被算術試題“催眠”的同伴講題,一直講到所有人都睡著,發出均勻的鼾聲。
銅環三六依舊躺臥在原地,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想的卻是:以前做山匪的時候,他可是經常“抬頭有座山,山上有棵樹”的,但他為啥從沒想過,要去計算一下山有多高,樹有多高呢?
這些司空見慣的事,換個角度去想,這天地這宇宙,好像便不同了……
隔天再來,這名夜巡的官兵聽見銅環三六在帶著一群同伴背誦化學元素週期:“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大夥兒完全不懂甚麼意思,只管當順口溜硬背。
“背吧,背吧!”官兵忍不住有點兒嫉妒這群“改造物件”的學習熱情,“要是下次真讓你考出來了我才是真的服你!”
要知道,學習與考試,可不僅僅限於這些“改造物件”。他們平南大營的官兵也是要考的,據說,和平時期,想要晉升,考試成績很重要。
沒過幾日,勝利兩個村子舉行Mo底考試,銅環三六和他寢室的幾個同伴都名列前茅,將不少平南大營的官軍都比下去了。
瀟湘書院的山長姜夫子特地來勝利二村表彰了銅環三六,為他加上一百個改造積分,只要他攢到五百個改造積分,就能將終身苦役減為二十年苦役,以此類推。
姜夫子一面說著,底下的山匪大多屏住呼吸,心裡盤算他們如果像銅環三六那樣努力,是不是很快也能重獲自由身了。
平南大營的官兵們多少有些不忿,有人叫銅環三六起來回答問題:“你們究竟是怎麼學的?是不是提前看到考題了?”
銅環三六受不得激,跳起來大聲道:“當你們在談論女人的時候,我們在學習!”
“就是!”他們一寢室全跳了起來。
那問話的官兵登時將臉漲了個通紅——他最近確實出村出的比較頻繁,多半是去找那些不知道姓甚麼的“鳳珍”去了。
一把鬍子的老山長姜夫子面帶尷尬,望望這邊,又望望那邊,最後出來和稀泥:“不以一次考試的成敗論英雄。各位軍爺,這次沒考好還可以下次努力……銅環小哥,你們很不錯,要堅持哦!”
無論官兵們怎麼嫉妒,銅環三六們考出來的成績是實打實的。而且他們和其他達標的官兵一道,接到了“武元——桃源”地區的“基礎文化知識文憑”。有了這個文憑在手,銅環三六在桃源寨或是武元縣哪怕想要進辦公室吃公門飯,都是做得到的。當然前提他要結束苦役,恢復自由身。
總之,銅環三六給他的夥伴們做了榜樣,也給官兵們帶來了壓力。一時間竟間接導致武元縣的流鶯生意清淡了不少。而勝利新村裡人人仿效,晚間睡覺之前或背誦一段學習內容,甭管多麼Xi_ng急火大,唸誦一遍學習內容,保證睏意來襲,讓他們迅速進入夢鄉,一夜好眠。
這些改變銅環三六和他的室友們卻不大清楚。他們現在迎來了新的學習任務——熟練使用常用字之後,借用《說文》之類的工具書,學習更多的典籍。
銅環三六拿到的第一本自主學習的書,封皮上寫著《思想道德教育讀本》,裡面寫了好些做人的道理
。
銅環三六慣例摩挲片刻這書本,心想:這麼好的書本子,要是以前,且得地主鄉紳家的子女才能讀到的吧?現在他一個前任山匪,現役苦役犯,改造物件……竟然也有機會讀了。
一想到這兒,銅環三六不免生出幾分小得意。
於是他翻開《讀本》,只見扉頁上一行字跡:“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唯仁愛耳。”
經過一段時間的突擊學習,銅環三六每個字都認得,這一句話他卻呆呆地看了很久。
人和禽獸的區別並不大,唯獨仁愛是人類所獨有的。
他可不知道原本這句話念作“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②一句話就把像他那樣的“庶民”和那些在朝堂上掌握話語權的“君子”區分開來。
但是在這裡,在這本每個接受了基礎教育的普通人都能讀到的小冊子上,它告訴銅環三六,以前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不過是行屍走肉——他從現在,從讀懂了這句話開始,才覺得自己不再是禽獸了,而是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賈放聽說了勝利新村的村民們“學習禁Y_u”的故事之後,實在是沒能忍住,捧腹笑了半天,終於道:“他們還需要更多的試題嗎?我還可以多送一點過去。”
年少時讀書刷題,刷著刷著就能睡著的定律,在眼下這個時空,竟然也一樣適用。
只不過勝利新村現在不是他手上最棘手的問題——麻煩的其實是武元縣日漸興起的風俗業。
在此之前,武元縣和桃源寨是完全沒有皮肉生意。頭回賈放就此事問起武元縣縣尊袁化的時候,袁大人連忙揮手否認三連:“沒有青樓,沒有青樓,沒有青樓!”
這與武元縣人口不廣,也不甚富裕有關。武元縣絕大多數家庭為一夫一妻,能納妾的人家極少。沒有青樓,就連豢養私娼的暗門子也很少。
桃源寨的情況則不大一樣,桃源寨早幾代人以女子為尊,家中財權多半握在女子手中,遺產由女兒繼承。即便後來時移世易,這種風俗漸漸消失,但是女子的地位與財權多半還是比武元強些。
所以桃源寨也是絕對奉行一夫一妻制的地方,如果有男人膽敢納妾,那是要被揍的;想要出門風流,那更是等著被孃家人打斷腿吧。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武元與桃源之間,多了兩個名副其實的“光棍村”,三千苦役犯和兩千平南大營的官兵聚在這裡屯田,這就突然空降了一大批對流鶯的“需求”。
改造物件們還好,沒有自由,不能離開勝利新村,但是官軍們是自由的,手頭多多少少還有那麼幾個錢。這就造成了周邊州縣的流鶯集體向勝利新村靠攏。
她們是絕不敢進勝利新村的,畢竟那裡狼多肉少,進村怕被人吞了。也不敢進武元縣,在那裡賃房子很昂貴,而且市井裡傳開名聲也不好——夜夜換新郎這種事,鄰里表面上不說,私底下都會唾一口,罵一句“妖精”。
於是流鶯們選擇了武元縣城外的幾個小村,在那裡賃了院子,幾個女子並媽媽一起住著,便做起那迎來送往的生意。剛開始鄉里還有人說,後來見女子們賃房子的錢給的爽快,也就不說了,反而藉著重建的機會多修房舍,迎了從別處來的流鶯住下。
賈放深知這種事禁是沒法完全禁絕住的,皮肉行業是個極其古老的行當,能夠一直存在自然是因為一直存在的需求。
但是他絕不能袖手旁觀,因為從現在的情況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