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猾而兇殘的山匪,究竟能不能管用, 誰都不好說。
王二郎衝趙五光“喂”了一聲,說:“你說咱們上次要是沒炸那三枚沼氣池,眼下的情形會不會還是現在這樣?”
上次桃源寨見到山匪侵入寨中, 果斷地炸掉了三座沼氣池,山匪們落荒而逃不敢再在這裡逗留,很快便撤了個乾淨。
但從另一種角度說,現在這數千山匪一道壓境,也未免不是因為當初桃源寨表現得太“優秀”了,引起了山匪頭目的重視,或是憤而報復。
趙五光卻搖搖頭說:“二郎,這些事多想無益。命裡有時終須有,如果這注定是一場劫數,咱們也是大家一起承擔。這麼多人,一起流過汗,流過血,拼過命……就無憾了。”
王二郎神情肅穆,聽到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這時,水泥廠的老姚走了來,看了一圈青坊河河沿的水泥牆,不敢相信似的伸手MoMo,才說:“竟這麼好?”
兩個隊長一向老姚打招呼,問:“老姚,你那頭水泥還有嗎?賈三爺說了,明天就算是山匪來,咱們也要做好準備,一是要準備加固牆體,在外牆之內修一道供守城的人使用的內牆。二是萬一城牆受了損傷,要立即衝上去補的。”
誰知老姚搖著頭說:“沒有了,一袋都沒有了,全都用光了——現在爐裡還燒著一窯,那一窯燒出來,怕就是最後一窯了吧?”
趙五光知道老姚誤會,頓時笑了:“您以為我們在關上城門之前想不到您的水泥廠?早先大夥兒出城,又運成堆成堆的石頭回來,河沙和粘土也都從這門外運進來的,都堆在哪兒呢,您沒瞧見?”
老姚驚訝是挺驚訝,趕緊轉向,朝寨子正中那廣場那裡邁步,卻走不快。趙王兩人一見他那副模樣,便知定是這兩天累狠了。
兩個隊長同時從梯子上一躍而下,上前扶住老人家,道:“您歇歇吧,等明兒再去看也不遲啊!”
“是呀,等那一窯燒完,您就先熄了窯火,好好睡一覺,等明兒起來還要再忙呢!”
老姚卻連連搖手,說:“年紀大啦,一時要睡也睡不著,還是等夜了再說。我現在就去看看去。”
於是,趙王兩個又回到了梯上,目送老姚緩緩朝寨子的中心過去。
王二郎說:“老姚這次可出了大力氣了。賈三爺原本說是臨時徵用他的水泥廠,到時候會給補償,他卻說甚麼都不要。”
趙五光卻道:“該當如此。咱們這個寨子裡,每個人在這節骨眼兒上都沒有隻想著自己的。”
王二郎輕嘆了一口氣,道:“說老實話,在來這桃源之前,我可從來沒想過,從來沒想過日子還能這樣過……”
他低下頭,聲音有點兒小激動,過了一會兒才道:“真的不一樣……和以前不一樣……”
確實是大不一樣了。
在這裡每個人都甘願為旁人努力奉獻,因為知道這種奉獻將來也會反過來回饋己身,就像是賈放時常掛在嘴邊的“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這時趙五光在新修好的牆頭上坐了下來,拍著身邊堅硬的牆體道:“坐,咱們兄弟倆坐下聊一會兒!”
王二郎便也坐下來,兩人並肩坐在牆頭上,望著落日餘暉下的青坊河谷和遠處的青坊湖。
“還記得咱們頭回見面的時候打了一架嗎?”趙五光道。
王二郎“噗嗤”一笑,說:“記得,那會兒還是為了個吃東西不洗手的伢子,你說咱倆可笑不可笑?”
他倆共事了兩年,做了兩年的至交好友,當初一見面就幹了一仗,還是因為這等可笑的理由——現在想起來,王二郎自己也傻笑著使勁兒搖頭。
誰知這時趙五光從懷裡掏出了一小包東西,然後又抽出一方細小的紙片,將那包東西抖了出來
,用那紙捲成小小的一枚紙卷。
王二郎登時叫起來了:“烤煙!”
他見過這種東西,原是桃源村的漢子們偶爾抽來解乏的。但是賈放來到桃源寨之後,卻把這東西給禁了,說是對身體不好,裡面有種看不見Mo不著的東西,叫“尼古丁”。
再加上這烤煙勁好大,抽過的人就渾身煙味兒,桃源村的姑娘們都不喜,聽賈放說了這東西的危害之後,更加逼著寨子裡面的男人戒了煙。現在已經極少能見到烤煙了。
趙五光捲了一枚,晃火摺子點燃了,然後道:“我就最後抽一次,往後再也不抽了。你千萬別告訴我家小妹。”
趙五光的媳婦是田小妹,在桃源村裡是頂麻利頂能幹的新媳婦。
聽見這話,王二郎的心就有點兒往下沉,於是伸出手,說:“還有嗎?我陪你抽一回。”
趙五光叼著烤煙卷,騰出手來另外又捲了一枚,給王二郎點燃上了,遞給他,然後說到做到,將懷裡那個所剩無幾的小紙包,包成一包往青坊河裡一扔。
這邊王二郎嗆得連淚水都出來了,說:“果然勁大!”
趙五光拍拍他的後背,突然說:“二郎,今天咱們坐在一處,就只掏心窩子裡的話。”
“明日就算我有個甚麼不測,你也莫要管我!管好你手下的兄弟。這是我倆身上擔著的責任,賈三爺信任我們,全寨子的人都信任我們,我們更得履行職責,不能只想著自己。”
他們入職的時候,好像都宣過誓的。
王二郎頓住了,兩眼又酸又脹,烤煙卷捏在指間,瞬間燙得想扔掉。
“我這一生,唯一幸運的有兩件事,一是娶到了小妹,第二件是有你這麼個兄弟。”
一顆心始終在往下沉。
“你一直不肯成親,你家裡頭也催你,我也急,也想催你……”
趙五光一頭說,王二郎始終沉默著。
“可我也知道你為啥,為啥不想成親。但是我每次話到口邊,都說不出來……”
原來,原來那傢伙全都知道——王二郎很有挫敗感地想著,突然低下頭,猛地吸了兩口,頓時嗆到昏天黑地,嗆到淚水從眼眶裡全都迸出來,最後才狠狠地用手背抹了。
他好歹也是個隊長,和身邊這人比,絲毫沒差。
趙五光的語氣也慢慢轉為猶豫:“因為我怕直說之後,嚇走了你,從此失去身邊你這個兄弟——”
“可是誰知道明日這話我還能不能說出口?”
王二郎抬頭望著遠處的夕陽,心裡一樣在想:明日,誰知道明日會有甚麼遭遇會等著他們?今日能與身邊這人一同坐著,傾吐心曲,如果他真的會遇上不幸,那麼至少在他人生的最後時候,聽到了一點真心話。
“我永遠都把你當最要好的朋友,咱倆永遠是過命的交情——因此我盼著你好,盼著你能找到合心意的人,雖然這個人不是我。”
“萬一明天我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小妹我反而放心,她一向是個有主意的,又父母兄弟俱在。我期盼她儘快忘了我——”
“就像我盼著你也趕緊忘了我一樣——”
趙五光把話說到這份兒上,王二郎終於繃不住哭了。他把手裡的烤煙卷丟掉,埋著頭無聲地哭了好一陣,終於明白了趙五光的意思。趙五光人生的兩個最幸運,他果然佔了其中之一。
好驕傲,好幸福,也好失望好挫敗。
最終他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