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道:“怎麼說都是同年,就算是有罪之人不能放過,無辜之人也一定不能被輕易冤枉,對不對?”
孟鄺二位一聽,都覺得有道理,當即點頭,也隨林如海一起出園。
只可惜,一出好好的簪花宴,竟就這樣風流雲散了。賈放在離開之前,駐足將紅香圃又看了一圈,他突然注意到,太子太傅,兼任禮部尚書的老大人夏省身,這時還坐在簪花宴的席面跟前發呆。
別是老人家身體出了甚麼問題。賈放一時也顧不上保護花花草草了,三步並作兩步躍過花圃,來到夏省身面前,蹲下,檢查這位老大人的情形。
只見夏省身獨自坐著,渾濁的老眼裡慢慢流出淚來。
“是老朽的錯……是禮部的錯!”他這樣說著,“老朽還想,還想上書陛下,還想勸阻陛下,取士之策不可改,聖賢之說不可廢……”
賈放猛然明白了,剛才三皇子拉著賈政一通猛打,太子和著稀泥,賈代善努力護著自家的犢子……但可能誰都想錯了目標。
整件事裡唯一完全沒有辦法推卸責任的,也絕不可能在事件中想法子翻盤的,其實是夏省身,是這個固執的太子太傅,和他所領導的禮部啊。
第128章
一個時辰之後, 順天府尹在順天府大堂開堂問案,審理今科會試的科場弊案。
這件弊案原本由“代筆者”向都察院檢舉,但是都察院沒有直接審理案件的權力, 因此交由所轄地域的主官,順天府尹藺言負責審理, 又因科場弊案乃是大案, 刑部、大理寺中人都到場同審, 在順天府大堂之中, 烏泱泱地坐了兩大排。
三皇子幾乎要將自己的座位挪到與順天府尹平行了, 轉身一瞅, 卻見東宮太子在府尹身後設了一把椅子。
三皇子當即衝太子笑道:“這次會試是二哥主理的, 二哥是不是該避一避?”
太子當即朝弟弟翻了個華麗的白眼,道:“孤坐在這裡,只旁觀, 不說話, 這不就避嫌了?”太子也沒忘了回懟一句:“孤倒是記得上回你借順天府大堂審案, 幾乎把驚堂木都搶過去拍了。府尹大人也不是這麼被你當擺設的不是?”
順天府尹藺·擺設·言頓時一臉尷尬。被夾在兩個互不對付的皇子之中,他心中有數,必須有當擺設的自覺,但又不能露出當擺設的行跡。當下藺言大人一敲驚堂木,高喊一聲:“肅靜!”沒曾想喊破了音,非但沒能成功地讓整座順天府安靜下來, 反而讓人聽了忍不住想笑。
這場科場弊案便在亂糟糟的氣氛之中開始審理。
順天府第一個傳喚的犯人是神武將軍府的馮遠,他已經自行認罪, 交代了收到禮部侍郎高仕達提供的會試試題,回贈了二百兩白銀的“謝儀”給對方,之後又找了代筆書寫答卷的經過。
因此馮遠是戴著枷號上堂的, 這意味著他認罪之後,身上的所有功名都已被奪去。馮遠上堂之後沒多久,神武將軍馮世就趕到了堂上,上來就將馮遠一腳踹翻,大喝一聲:“馮家沒有你這麼個兒子!”
馮遠立即哭成淚人,幾乎要斷氣,抱著馮世的腿道:“父親,是孩兒無用,但孩兒確實只想著為馮家掙一點臉……”
馮世又是一腳踹在馮遠心頭,怒道:“可是現在馮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那馮遠登時嘔出一口鮮血,抱著心口蜷縮在地上。
連堂下觀審的群眾這時也有點看不下去,頓時有人揭開了馮家的老底:“馮家的庶子何止這一個,不過是扔出去讓讀書,讀書有成就認回來是馮家的好兒子,不行就在外頭自生自滅,可不是讓人鋌而走險,變著法子出頭嗎?”
榮國公賈代善與馮世相熟,這下趕緊上來相勸,好容易把這一場在順天府上演的狗血家庭倫理劇給勸了下去。
接下來就輪到了賈政。
賈政被帶上堂的時候,身上並未戴枷,見官也不用下跪,只是向堂上眾人行禮,口稱“學生”。
但賈政望望馮遠的悲慘樣子,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流露出物傷其類的表情。但是他上堂時的模樣已經不似早先在大觀園中那樣惶恐,鎮定了不少,腰板挺得很直。
順天府尹藺言當即開始問案,賈政的說辭與他在紅香圃前說的一模一樣,細節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只是說到最後,賈政就車軲轆似的反覆唸叨:“學生真的沒有作弊,學生真的沒有看那試題。”
三皇子坐在一旁,這時便開始插話,將早先在紅香圃跟前質疑賈政的那些話原樣都翻了出來。
藺言登時將手中的驚堂木一拍,道:“三殿下所疑甚是,你既未給予高侍郎任何好處,對方怎可能將盛著試題的匣子交給你?”
堂下眾人一聽,便都知道這順天府尹今天是做定了三皇子的應聲蟲了。太子坐在府尹身後,也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誰知賈政回答:“回大人的話,學生不是高侍郎,學生怎知對方為何要將匣子送與學生?”
這賈政為人迂腐板正,不知變通,但是倔起來也倔得叫人無法直視。無論這順天府尹怎麼問,賈政都堅持他從來沒有賄賂過高仕達,也完全不知道高仕達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把試題送給他——至於試題是不是真的他反正也沒看,也不知道。
太子在順天府尹幽幽地嘆道:“這高侍郎不曾歸案,這真相便查不出來啊!”
順天府尹一想也對,便催人去查問高仕達的下落。另一邊三皇子已經與大理寺的人商議起來:“歷來科舉弊案,都是疑罪從有。即便是這案子審不出實據,也短短沒有讓涉案計程車子身上留有功名的道理。”
疑罪從有,便是寧可錯殺不可錯放,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將賈政身上的功名奪去,然後打入大牢慢慢炮製,不愁他不肯開口。
這時突然有衙役從外頭進來,飛快地奔到順天府尹身邊,附耳說了長長一串。
順天府尹神色變幻,直到末了,才做出一份誇張的表情,道:“真的?”
這位府尹大人自己先驚訝完了,才向周圍各部官員、皇族王公們拱手道:“發現了禮部高侍郎大人的蹤跡。”
一時眾人都激動起來:抓住幾個作弊計程車子算不得甚麼,挖出禮部Xie露試題的源頭才是正理。賈政曾經提到,高仕達是因為夏省身“看重”賈政之才,才將過於冷僻的試題傾囊相贈的。賈政的證言到底是真話還是託辭,只要高仕達一出現便能證實。
“那還等甚麼?快請高大人上堂啊!”太子總算搶在三皇子之前發號施令了一回。
這時順天府尹藺大人面露尷尬的沉痛,緩緩地道:“昨日距離京城一百三十里的驛館發現了一具屍身,查了身份路引才知是高大人。”
順天府登時滿堂皆驚,眾人都在期待這謎一樣的人物現身提供證言,誰曾想現在這是這麼個結果。
賈政在一旁頓時也傻了——高仕達既死,他的證詞便成了“孤證”,而且聽起來極為可疑,那他是不是也會被“疑罪從有”,直接被定罪?那榮寧二府寄託在自己身上的厚望,金榜題名之後府中的歡欣與雀躍,是不是就立即成了一場空?
“但是,”藺言繼續往下說,“高仕達身上發現了兩張銀票——一張兩百兩,一張兩千兩。”
這兩個數字,再加上神武將軍府和榮國府的經濟實力對比,頓時又引起無數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