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皇帝大咳一陣,終於咳出一口鮮血,鮮紅的一團吐在帕子上,十分刺眼。
賈放突然明白了,他一下子推開了戴權,來到皇帝面前,一蹲就把人背在自己的背上,同時問:“哪裡還有出口?”
戴權被他瞬間嚇傻,但馬上反應過來,登時道:“船廳還有後門!”
他立即帶著賈放,衝向船廳的後門,去時卻發現後門鎖著,一時竟打不開。
賈放橫了心,他大概知道這種結構的木門最薄弱不受力的位置在哪裡,直接上腳踹。都說人情急之時往往力大無比,也可能真是賈放踢中了部位,總之他直接踹開了門,緊跟著一腳就踏出了室外,再行兩步就是船廳那高高揚起的臺基——為了模仿水中行船,這座船廳的臺基邊緣向上揚起,彷彿船舷一樣。
賈放覺得雙腳發軟,但還是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揹著背上的人從臺基上一躍而下,然後猛地吸了幾口船廳之外的新鮮空氣。清涼的空氣灌進他的肺部,只過了片刻,賈放立即覺得自己終於緩過來了。
賈放趕緊轉身,檢查自己背上的人,耳邊同時傳來戴權一聲“護駕——”
他一抬眼就對上了身後之人的雙眼,原本以為這位已經在生死一線了,誰知賈放竟對上了一對鷹隼般的凌厲眼神,眼光老而彌辣,似乎能洞悉他內心一切所想。
“你想到了甚麼?”皇帝不客氣地問,但卻像是一下子觸動了X_io_ng中之氣,又咳了幾聲,吐了一口鮮血。
但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完全不同,用賈放的話來形容,就是已經與“戀愛腦”沒有任何關係了——
頓時一群離宮中的侍衛衝了過來,無數亮閃閃的刀劍一起指在賈放背心,有人沉聲道:“放開陛下,否則立斃你於刀下!”
這時戴權公公總算出現幫了賈放一把,他衝上來指著那一群侍衛說:“拿刀指著護駕有功的賈三公子?你們有病啊!”
侍衛們:……
“行刺之人就在船廳之中,還不快去!”
一群侍衛突突地就全衝進船廳裡去,過了一會兒,又全突突地衝出來,問戴權:“戴公公,船廳裡只有一個斷了氣的道士。刺客在哪裡?”
戴權尖聲道:“就是那個道士!”
原本洶洶而來的侍衛都沉默了,心想這戴公公是一定要他們都到Yin曹地府去把刺客抓回來才行嗎?
戴權繼續指揮:“還不快去追查,他究竟是甚麼來歷,又是因何自裁……”
賈放心裡嘆了一口氣:剛才皇帝和戴權的對話說得很清楚,這個方士仙師,是太子薦來的。
於是一群侍衛沉默著突突突又去了,船廳外只留下戴權、皇帝和賈放,坐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戴權瞅瞅沉默的皇帝,連忙跳起來,用他那公鴨嗓喊道:“賈三公子,煩請您在這裡照看一下皇上,老奴這就去喊太醫!”說完人就跑了。
只留下賈放和皇帝。
這皇帝卻不再需要賈放的攙扶,獨自起身。他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之前被一口老血矇住了心,現在把心頭的淤血吐了出來,反而清爽自在了好些。他揹著手在賈放面前踱了好幾步,突然轉身面對累得癱坐在臺基石階上的賈放,凝神片刻,開口道:“放兒?”
賈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他這一天下來真的又是驚嚇又是疲累,大腦已經拒絕思考了。
“剛才你說的那些,小孔成像,倒映成影,都是你從瀟湘館中的藏書中看來的?”皇帝沉聲發問。
賈放揚起臉看看他,點了點頭。
皇帝便也點點頭,露出“我猜就是如此”的模樣,道:“你確實不差,短短一年,大觀園已經復原了多處,稻香村十萬石稻米入京救急,瀟湘館的藏書盡歸你有,夏省身對從你手中流傳出
來的學說忌憚至極,更別提餘江血疫或因你而絕,福澤遍及天下百姓……”
賈放頓時一驚:原來他曾經做過的這些,對方全都一清二楚。
“……雖說這修園子從沒給過你半分好處,你卻從來都鬥志昂揚,只管把那園子好生修下去。”皇帝說著出了神,“朕沒有一個兒子能像你這樣……”
賈放抬頭瞅瞅對方,覺得皇帝站著,自己傻癱在石階上也不是個事兒,於是強撐著要站起來,奈何雙腿卻不聽使喚,到現在還在發抖。皇帝見了,便讓他繼續坐著,莫要逞強。
“那麼,你相信人死後有靈魂嗎?”皇帝突然問。
原本賈放是一個絕對標準的唯物主義者,百分之一百相信身死魂滅,但這沒法兒解釋他究竟是怎麼到這個時空的。
因此他在大腦半停轉的情況下點了點頭:“或許有吧!”
“你是不是覺得朕今日做了傻事?”提問的聲音有點冷。
賈放心裡在想:雖說這“招魂”的事有先例在前,但是確實……挺傻的。
但是在這人面前,他還這樣回答,那他就成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了。
於是賈放搖了搖頭,道:“思念之情,人皆有之。如此只能證明陛下是一位真Xi_ng情的帝王。我若是陛下所懷念之魂,我也願想辦法轉告陛下,千萬保重龍體,切莫因懷人而傷身。”
他自覺這個回答還挺聰明,既規避了到底“有沒有”鬼魂這種傻問題,又規勸了眼前的帝王,不要再“戀愛腦”了,你看危機都迫到眼前來了,還是養好身體,把眼前這些糟心事好好查查吧。
誰知皇帝一聽見,臉色頓時轉溫柔,仰頭望著星空:“朕信了……”
“不過朕寧願相信你剛才這一番話,是小園借你之口對朕說的。”
賈放偷偷苦笑,心想:小園女士,希望你也是這樣想的。不過,你既得的皇帝陛下傾心思戀,應該是個溫柔的好人,你估計也會這麼想的吧?!
“如果小園在天有靈,今日能在這裡看見你,不知會有多歡喜。”皇帝繼續往下說,“放兒,十五年了,你都長這麼大了。”
好溫柔的一句話,但是聽在賈放耳中,他卻跟被雷劈了似的耳邊嗡嗡亂響——
甚麼情況?放兒?小園女士,難不成是他的……
他的生母原是賈代善的侍妾,據說姓錢,怎麼就同皇帝扯上了關係?
賈放的大腦重新開始工作,立時推算出七八種可能,並從裡面篩選出了三種可能Xi_ng較高的進行分析:第一種,賈代善娶了皇帝所珍視的親眷,生下了自己——但是皇親國戚怎可能做人妾室,想都不用想;
第二種,賈代善娶了錢氏,生下了自己,但是錢氏卻被皇帝看上了——於是皇帝綠了自己老爹;
第三種,錢氏是皇帝的心上人,但是賈代善卻橫刀奪愛,將其娶走,作為妾室納入房中——這是自己老爹綠了皇帝。
但無論哪一種,都無法解釋榮府和皇家之間,這種詭異難言的狀態。尤其賈代善與皇帝這兩位之間,不管誰綠了誰,都應當絕難保持目前這種相對和睦的關係。
賈放不由得想起巡園那日,在稻香村,皇帝好像已經有甚麼話想要對自己說了,卻因為賈代善在稻香村院牆外喊了一聲賈放的名字,導致這位皇帝陛下鬱鬱寡歡,之後再沒開口說過一個字。
當時賈放有種直覺,感覺皇帝陛下有一點點像是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