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兒,才抬腳從院門外邁步進入。
八卦的想象登時振翅高飛,賈放馬上聯想到,皇帝在十五年前是被關押在這園中的,所以這稻香村就是當年的小黑屋?
可為啥這位的表情,竟然是無比悵惘,無比留戀?
不應該啊!
賈放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跟進去,但又怕觸了這位的黴頭,正躊躇間,裡面傳出一句:“不進來嗎?”
賈放:……我為啥要進來?
心裡腹誹歸腹誹,賈放認為有這義務要照料獨自賞雪的老人家,當下他邁步進院,卻發現皇帝陛下本人並未進屋,而是站在院牆內,欣賞牆內生著的那幾枝紅梅。
賈放聽他口中一直喃喃地念誦道:“佔盡風情向小園。”
這是號稱梅妻鶴子的南宋林逋所寫的《山園小梅二首》之中的一句,賈放還很清楚地記得,這詩寫道“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但是這首聯絕對沒有頸聯有名,因為頸聯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如果皇帝陛下只是見到梅花,想要發表感慨,那麼頸聯的“疏影橫斜”,應該更適合他。
所以為啥皇帝陛下就始終執著著,一定要車軲轆“佔盡風情向小園”呢?
但聽著聽著賈放覺出不對,為啥皇帝陛下這時早已摘下了金藤笠,一任飛雪落在他的面孔上,那面孔上亮晶晶的,難道是雪水嗎?
賈放正在胡思亂想,忽聽皇帝一聲咳嗽,接著便捂著X_io_ng口大咳起來。賈放一個箭步上前,自後扶住了皇帝的肩膀,伸手在他背後輕拍,希望他能覺得好受一些。
這位九五之尊咳了很久,咳得很兇,賈放聽著這咳嗽聲,真的擔心他連心肝肺一起都咳出來了,連忙扶著這位走進稻香村的正院堂屋。
稻香村雖然不是這次接駕的主要接待場所,但是為了預備禦駕“一時興起過來看看”,也佈置了好幾處熏籠。室內甚是溫暖,皇帝入內坐下之後,不久便止了咳。
這時門外飄雪,偶爾有些風聲,室內卻安安靜靜的,偶爾能聽見熏籠下的火盆裡火炭畢駁做聲。
皇帝坐在椅上,抬頭四下裡打量這稻香村的正屋。他點頭道:“修得與過去……當真是一模一樣啊。”
賈放驕傲地點點頭:“那是!”修舊如舊,不是當口號來喊著玩的。
皇帝打量了一遍,方才將視線落到賈放面上,眼光銳利,緊緊地盯著他,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陣,方才輕輕地喚了一聲:“放兒——”
賈放卻正在走神,隨口答應了一句:“唉!”他潛意識裡還覺得是賈代善在叫他呢。
“這些年,你過得可好?”這句話緩緩問出來,聲音低沉,幾不可聞。
賈放撓撓頭:當皇帝的,都這麼關心臣子的家人嗎?
他想了想道:“回陛下的話,小臣過得很好。”
“去年時朕聽說了一些傳言……不過你既說很好,朕便信了。”
賈放尚且不知道他剛才無意之中,為榮國府,確切地說,是為了史夫人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他一板一眼地道:“謝陛下關心。”以顯示禮數週全。
“你的事,朕大多知道一二。你……很好。”
依舊是低沉的誇讚,卻似乎是已經詞窮,除了這一個“好”字,根本無法表達心中那一點無法言說的驕傲。
他很滿意,真的很滿意。
“陛下謬讚了。”賈放回答的時候,儘量讓語氣興高采烈,好顯得真情實感一些。
對方聽了也顯然很受用,緩緩地開口:“今日你在榮禧堂那一番對答,很有年輕人的銳氣。朕很是欣賞——”
這一位九五之尊此刻扶著座椅扶手,緩緩站起,雙目凝視著面對著的那一幅中堂,和那幅,依舊讀來令人心酸無比的
對聯。
“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
“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
若是有人此刻能看見他的表情,便能發覺這一位正面色Ch_ao紅,眼神在微微地發抖,牙齒正輕輕地咬著下唇。
補不完的離恨天啊……也對,斯人已去,這離恨終究是補不完了。
但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依舊存在,而且重新拾起了這座仙園——他有理想,也有能力,他和膝下其他那些兒子,都是不一樣的。
於是他再度輕聲開口,並且向身後的少年側過頭:
“放兒!”
“你難道不準備……”
難道不準備帶朕去見識一下你的桃花源嗎?
誰知這時,有人在稻香村外也是一聲大喊:“放兒!”
賈放聽出了父親賈代善的聲音,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父親!”
“孩兒在這裡!”
這呼聲才算得上是真情實感。少年撒腿便跑出了這座正屋,開啟了稻香村的院門,飛快地回答來人的問題:“皇上在這裡……皇上很好!”
“孩兒?孩兒亦很好。”
只差這片刻的功夫,將要說出口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
獨自一人立在那副米芾的水墨山水跟前的九五之尊,再次感到一股無法排解的孤獨迅速湧上心頭,他慢慢閉上雙眼,在心內暗暗地道:“小園,小園……”
“我依你所願,將這個孩子‘放’了。”
“而你,依舊在怪朕嗎?”
第99章
這次接駕之後, 賈放被賈代善和賈代化帶去寧國府一間靜室裡逼問了半天,問皇帝陛下在稻香村中的時候,到底都說了甚麼。
賈放絞盡腦汁, 嘗試回憶了皇帝陛下在稻香村裡說的每一個字,但是賈代善來尋人的時候, 對方說了一句甚麼他沒聽清。
他印象最深的, 自然是那句“佔盡風情向小園”, 說給父親與伯父知道, 這兩位相互看看, 賈代善臉上一片唏噓, 賈代化則無奈地咳嗽兩聲。
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那會兒賈代善多少有些不放心, 畢竟皇帝與賈放離開了有一陣子。他便去了折帶朱欄板橋,並從那裡順著腳印找到了稻香村,喊了那一聲“放兒”。
從稻香村出來, 皇帝的臉色便一直不太對勁, 賈代善心下惴惴, 也不敢問。而賈放則不怎麼在意。
皇帝自管自回到了蘅蕪苑,那裡有肩輿在等著。他便自上了肩輿,賈家父子兩個跟在身後,一起回了蘆雪廣。
待到了蘆雪廣,三皇子正在主持一場嚴重失敗的聯詩活動,但一行人見到皇帝陛下與賈放一同進來, 登時全部噤聲,一群人的臉色登時十分精彩。
“接著聊你們的, 不用管朕。”皇帝回到蘆雪廣之後,只管往窗邊一坐,支了一枚釣竿, 釣了一下午的魚,一言未發,也沒有一條魚給面子,自動咬上他那沒有裝上餌料的吊鉤。
而賈放回來之後態度還算是正常,甚至還覺得沒有完全吃飽,想要一點主食墊墊,最後便向“餐廳經理”賈赦討了一碗粳米粥來喝。這過程中,三皇子甚至還往賈放這邊湊了湊,張了張口想要招呼,卻有點兒不知該怎麼稱呼賈放似的,最終也放棄了邀賈放“入夥聯詩”的打算。
當天的雪一直下到很晚,但後來不再是紛紛揚揚的雪花,而是混著雨水一起落在地面上。觀雪也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