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這回他自告奮勇,要從這瀟湘館中帶一些“書本”出去。
賈珍從懷裡掏出一張包袱皮,鋪在地上,將燈籠支在一旁,自己伸手,從面前架上橫抱下大約二十幾本,厚厚一大疊線裝的書本,往包袱皮裡一擱。那架上登時空出一大排。
賈珍將這些書本磊在包袱皮裡,伸手抓起一本,想要翻開扉頁,看看是甚麼樣的書籍。
誰知他還沒來得及開啟,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架上的情形,賈珍整個人頓時凝固一般,頓在原地,久久不敢動彈。
他剛剛抽出了一大排書籍,架上空出了一大片。
可是現在——那空出的一排已經完全不見了,整幅書架依舊裝得滿滿當當,容不下半點空隙。
這真不是……有鬼嗎?
瀟湘館外寒風又起,風聲混雜著竹葉簌簌響動,聲音越發恐怖。
賈珍覺得自己渾身僵硬,一動都不敢動,過了好久,他才一點一點地低下頭,看見包袱皮裡磊著的書本——那些書本還在,二十幾本,摞著好高。
賈珍突然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起身,飛快地把那包袱紮起,提在手裡,另一隻手飛快地提了燈籠,急急匆匆出了瀟湘館院門。
這時天已經有點矇矇亮了,眼前悽清的一大片竹林已經清晰地出現在賈珍面前。
忽然一陣小風打著旋兒吹過,“噗”的一聲,賈珍手裡的燈籠就滅了。賈珍愈發心慌,拼了命地從瀟湘館跟前跑出去,一直奔到大觀園那座園丁出入的園門之外,方才覺得四肢痠軟,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但事情已經做出來了,就要做到底,何況報償還很豐厚。
賈珍將燈籠丟在一邊,用顫抖的手從懷裡Mo出鑰匙,把園丁出入的那座小門重新鎖上。他做這一件事就費了比平時多兩三倍的功夫。
好不容易把這小門鎖上,賈珍掂掂手裡的包袱,剛要轉身,忽然覺得背後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珍兒!”
賈珍心頭髮涼,沒奈何只能慢慢轉身,面向背後的人,招呼道:“祖父!”
他定定神,裝出一副沒啥事的模樣,殷勤地問:“祖父,您這麼早來這裡做甚麼?”
賈代化盯著他看了半晌,道:“早起……打拳呢!”
第93章
賈代化站在賈珍的對面, 望著孫子的面孔,語氣平靜地開口:“祖父這是年紀大了,睡不著, 天光一明就醒了——珍兒,你呢?”
他的眼光垂下, 望著賈珍手裡的包袱, “哦”了一聲, 道:“珍兒, 祖父不說你應該也知道, 不告而取, 是為偷。”
賈珍連忙道:“不不不, 祖父,您聽我說,這絕不是偷。孫兒這是……借!是借書, 一早就跟放叔打過招呼了的, 要去他在園子裡的藏書室去借幾本書。這不您說過的, 要我多用用功,將來能像放叔那樣麼……”
賈代化一臉好奇:“是嗎?放兒也起了?這麼早?這不是他的習慣啊!”
賈珍登時有點兒懵,這和賈放有甚麼關係?
賈代化卻說:“放兒不在,你去藏書室能借到甚麼書來?”
賈珍瞅瞅祖父面上的表情,頓覺不對,他一個激靈, 突然開啟手中的包袱,從裡面抽出一本, 顫抖著翻開,然後“呀”的一聲怪叫,把書本丟開。
被賈珍丟開的書本, 落在地上散開,被寒風吹著一頁頁地翻過。只見那書本上竟然一字也無,乾乾淨淨,只是裝訂起來的一本白紙而已。
賈珍索Xi_ng將包袱裡所有的書本都抖出來,挨個兒翻了一遍,這些他從園中帶出來的書籍,竟然或厚或薄,沒有一本是有字的——這是怎麼回事?
賈珍定了定神,想起了他
上次在瀟湘館的情形——賈放殷勤地站在書架跟前,先是賈政,然後是賈敏,他們依次抽到了夢寐以求的書本,而自己,自己抽到的也不能算太討厭……
但這難道是……因為賈放在場的緣故?
但是賈珍馬上又記起了剛才那書架上的書自動將空排填滿的故事,他立馬丟開了關於賈放的想法,認為一定是有鬼神在捉弄他。他突然上前拉住賈代化的衣袖,大聲提醒:“祖父……祖父,我剛才在那園子裡看到過……有鬼,那園子裡有鬼!”
只聽賈代化咳嗽兩聲,這位寧國公身後登時出現了兩名孔武有力的家丁。
賈珍慌了,問:“祖父……您要把孫兒怎麼樣?”
賈代化聲音平平:“你不是說見了鬼了嗎?我看這鬼未必是在那園子裡,而是在你心裡!”
“我倒是想起,你父親是修道之人,他所在的清虛觀也最是個清淨修道的地方。他修的那清心寡Y_u的‘無情道’也最適合你——”
賈珍一下子預料到祖父要對自己做甚麼了,登時大叫起來:“祖父,不要啊!”
“孫兒還要在您膝下盡孝。”
“孫兒知道錯了,您千萬別把孫兒送出府!”
“我是您唯一嫡親的孫兒啊!”
賈珍一陣哭叫聲中,兩名家丁一擁而上,三下兩下就制服了拼命掙扎的賈珍。附近就是寧府的後門,這時門已洞開,門外正泊著車駕,這兩個家丁直接押著賈珍,出府,上車,離開,一點兒都沒耽擱。
賈珍扯開了嗓子大叫,想要祈求賈代化的憐憫,甚至想喚醒其他寧府的人,來一起幫他求求情。無奈現在時間太早,絕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夢鄉之中。
賈珍就這麼孤立無援地送上車駕,直奔城外清虛觀,從此由他老子押著,修習清心寡Y_u的“無情道”。
賈代化就這麼一直立在寧府門口,目送載著賈珍的車駕離去。
賈代善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賈代化身後,低聲喚了一句:“大哥——”
賈代化低下頭,默然半晌,這才轉過身面對堂弟,微笑著道:“這確實怪我,將珍兒太過嬌慣。”
“而且他一早拿定了我的心思,只道他是寧國府唯一的繼承人,我和他父親都不會把他怎麼樣。”賈代化的話語裡終於透出些心酸,“其實他哪裡知道,我從族中隨意過繼一個子弟,入主寧府,是多麼簡單的事。”
從操作上來看確實是可行的,但是這做主的人心裡有多麼不好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賈代善眼見著堂兄把親孫子放逐,卻又不好勸說,只能低頭把散落在地上的空白書本和包袱皮一一撿拾起來。最終他開口說:“大哥,你放心,我瞅放兒是個重感情的孩子,將來他一定會顧念與賈府的這份香火情誼。”
賈代化點點頭:“放兒的秉Xi_ng我也相信……只可惜有些人永遠沒辦法明白,是放兒的就是放兒的,別人根本就無法越過他。”
“這是血脈決定的。”寧國公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瀟湘館和寧府裡發生的這些事賈放絲毫不知,畢竟藏書室裡書架上即使少了也不會顯示,而是會自動填充。
他只管忙著蘆雪廣的建設,並且按照賈代善說的,為皇帝巡園做著準備。
他正在做一件這個時空的工匠們偶爾會做的東西,並且把這個作為大觀園的象徵,呈現給皇帝看,好讓對方知道,這座園子凝聚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