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放沒奈何,只能去小工那裡借了一架梯子。
有小工看見賈放竟然要自己“爬梯”,趕緊表示願意代勞,賈放則客氣地拒絕了對方,表示這是他自己的事——畢竟辣椒苗太難得,萬一給掘斷了,後悔可來不及。
於是,所有在大觀園裡施工的工匠,都看著他們的頭兒“三爺”,駕輕就熟地爬上了梯子,攀上玲瓏山石。
賈放攀上了山石之後,就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並不是因為辣椒苗與薜荔藤蘿糾纏一處,難以分辨,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樣熟悉的蔬菜,或是水果。
橢圓形紅紅的小漿果,不過他拇指大小——這不是櫻桃番茄嗎?
為啥昨兒個福丫就沒發現這個,愣是去摘了辣椒呢?——賈放很快反應過來,福丫昨兒個沒能“爬梯”。
看起來眼前的櫻桃小番茄,和遠處掛著的二荊條一樣,都是在這個時空裡還沒有走上餐桌的“觀賞Xi_ng植物”。賈放回想了一下,依稀記得在他的那個時空裡這番茄是十七至十八世紀才傳入中國的,所以叫做“番”茄。但這是一種超級營養的蔬菜水果,維生素C的含量和辣椒簡直不相上下。
今天他能收穫兩株富含維生素C的植物種苗,如果他能順利將這兩樣從玲瓏山石上完整地連根挖出來的話。
但這難度有點大——原因是山石上掛下的奇花異草非常茂盛,他一時之間很難將植株完整地取出來。真要幹這活計,得弄一架大一點的梯子才行。
賈放適時準備放棄,回到了扶梯,準備下去。
就在這時,他突然停住了,直直盯著櫻桃小番茄那茂盛的葉片下面,在那裡,他好像看見了一道金屬反Sh_e的陽光,一晃而過。
賈放衝那個方向伸出手一探,一枚涼冰冰的金屬小薄片落在了他手裡。那種冰冷而光滑的觸感令賈放心裡一驚——這絕對來自他曾所處的工業化時代,在這個時空裡他可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工藝。
賈放小心地攤開掌心,見到上面一串長長的字母:“Lycopersicon esculentum Mill”。①
如果不是在扶梯上,賈放當場就給跪了。
怎麼連拉丁文都出來了?
不過想想瑞典植物學家林奈在十八世紀就提倡了拉丁文的植物學命名法,可能從平行時空的直線距離上來說,兩者相去並不遙遠。
這種植物學命名法很好地彌合了同一種植物在不同的語言、甚至方言中的差別,避免了誤會的發生——就像上回,如果賈放知道黃花蒿的植物學名,也許就不會把它和野菜青蒿搞混了。
想到這裡,賈放不由得感嘆:這座仙園,真的是“仙”,各種“仙操作”層出不窮,不可想象啊!
他拿到了這個銘牌,反而心裡有了底,倒也不急於將那辣椒的種苗挖出來——因為這座蘅蕪苑看起來很不同,應該是座,大植物園。
賈放還了梯子,將那標有櫻桃番茄植物學名的銘牌放在自己兜裡,慢慢地開始參觀即將修復完成的蘅蕪苑。
這座就是在《紅樓》一書中薛寶釵住的院子,而薛寶釵是一個極清冷的人物。這座院子似乎也承襲了她的氣質。這氣質甚至影響到了在院中的人,工匠和小工們在院內也不敢隨意打鬧、大聲喧譁。
園中的主體建築,那座面闊五間的清廈已經在被焚燬的基礎之上,重新建成。
賈放特地要求的“避雷針”也已經安裝停當。那是一枚金屬線,從屋頂一直沿著山牆埋入地面以下。只不過工匠們沒人知道賈放安裝這到底是幹甚麼用的。
賈放按照工匠們的指點,檢查了安裝在蘅蕪苑主屋後的幾處防火儲水缸。這裡地勢較高,大觀園內的水系很難憑藉自然之力引到高處。因此賈放特為向百工
坊買了一件已經成為其“拳頭產品”的手動抽水機,用水儲水,只要搖動手柄就可以完成。
這座建築在往後應該不那麼擔心祝融光顧了。
他檢查完避雷、防火措施之後,再回到蘅蕪苑主屋之中。屋內的四面牆壁也已經粉過,四白到地,這屋子就跟原著裡記述的一樣:彷彿雪洞一般,與外面那些冷峻蒼翠的奇草仙實相呼應,格外應景。
修復蘅蕪苑的老工匠們把當初從被焚燬的瓦礫堆裡撿出來的一些尚且完好的木傢俱,重新塗了漆,拋了光,便再也看不出曾經受過火焚的模樣了。
現在賈放進屋,便看見主屋正中只放著一張案几,几上放著一隻土定瓶,裡面插著兩枝菊花,估計是雙文的插花。屋內的陳設整體十分樸素——這跟蘅蕪苑的修復工程沒有完全完成也有關係。
但賈放挺喜歡這種室內裝飾風格:簡單、樸素、令人注意力集中。與榮禧堂史夫人那裡俗麗的裝修風格不能同日而語。
賈放心想:或許以後他能在這蘅蕪苑搞一個極簡主義訓練營。
但這都是後話了,現在當務之急,他想從這座大植物園裡找一份園中所存的物種名錄出來。
他剛剛從業,還沒有成為“一稿定乾坤”的時候,就曾經跟著師兄參加過一個擴建某著名植物園的專案,因此對植物園的瞭解會比一般人多一些。植物園可不僅僅是人們印象中那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的大公園,它也是研究、引種、馴化、儲存各種植物種群的重要單位,這是大植物園與一般觀賞Xi_ng花園的決定Xi_ng區別。②
作為設計團隊的成員,賈放當時也瞭解到,一座植物園中,供遊客參觀遊覽的區域往往只佔50%60%,而20%的區域會留給實驗和研究區②。同時植物物種與檔案的儲存也是植物研究的重要部分,因此植物園中多半藏有各種與植物研究相關的書籍。以英國的皇家植物園邱園為例,那裡就藏有幾十萬冊與植物研究相關的圖書、手稿和期刊。
但就算是規模再小、經營再不完善的植物園,都會儲存有一份“名錄”,至少該記錄一下這園子裡都種了啥。
賈放的想法是,這份名錄在手,找到這些植物,再進行妥善移植,就都不在話下了。
但問題是,物種名錄會儲存在哪裡?
他在屋內找了一圈,又沿著爬山廊找了一圈,回到原地依舊一無所獲,沒奈何去問那些工匠們:“請問,你們在修建這屋子的時候,見到過一本書嗎?”
“書?”領頭的老工匠驚愕地睜大了眼,“三爺您莫不是在說笑?”
“是啊,三爺,大家夥兒剛來的時候都看到了,這座院子被雷火燒過。就算是有書,這一把天火放下來,也早沒了啊!”
賈放:也是!……我竟把這茬兒給忘了。
那麼這座大植物園就成了一座沒有名錄,沒有索引,植物們都長在一起的大雜燴園子了嗎?
這時雙文提著食盒進來,聽見了賈放與工匠的對話,頓時笑了,說:“三爺怎麼上這兒來找書本子?您要看書,應該去瀟湘館啊?”
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賈放恍然大悟,喜得朝雙文作了個揖,一溜煙就往瀟湘館過去。
雙文則把手中的食盒遞給工匠,自己蹲在蘅蕪苑正屋跟前的一座花圃前,端詳著前日裡自己親手種下的一棵菜,驚奇地道:“咦,怎麼才一天不見,就長大了這麼多?”
賈放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