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正中央, 就某一個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也就是立論;坐在周圍的人則全是“客”,對主人的立論提出質疑。雙方相互對答,你來我往。
若是將一件事辯到大家都理屈詞窮,這個議題就算是辯盡了。如意居的侍從會發一圈算籌,從抽到某一種特殊算籌的來賓之中,選出一位,作為“主位”,從頭再來。
形式本身不是問題,但是大家相互論證的問題實在是太無聊了,討論的都是些玄學問題,比如說“世間萬物是生於‘有’,還是生於‘無’,若是生於‘有’,那‘有’之前是甚麼;若是生於‘無’,那‘無’又是從哪裡來的”,又比如說“風吹幡動,究竟是風動還是幡動”①
諸如此類。一時竟然讓賈放懷念起剛才和三皇子那半盞茶的討論——那些好歹是與國事相關的議題,而且賈放相信,真理永遠越辯越明。
可是他哪裡知道,這“清談”就是要談與國事無關的話題。討論如何治理國家,如何強兵富民,何人政績顯著之類,那叫“俗談”,根本不在此次辯論的議題範圍之內,
賈放越聽越覺得無聊,幾乎想要起身離開。誰知就在此時,三皇子從如意居內堂出來,在賈放身邊坐下。
賈放一時走不掉,而場中辯論的文士們卻更精神了。
三皇子坐下,托起手邊一盞新沏的茶,稍許聞了聞便放下,笑著對賈放說:“我們兄弟幾個,二哥最擅長此道,四弟最不喜歡這裡,大哥來此,多半會一拳直接捶翻了茶桌——”
賈放這才反應過來,這位剛才說的是監國的太子,從小有口吃毛病的四皇子,以及一直帶兵打仗的大皇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三皇子在拉家常。
賈放悄悄嘆了口氣:誰想的,把四皇子拉來這裡……真不是欺負人嗎?
“……五弟不怎麼多說話,但是每每語出驚人,一出口就能把對方將死。”三皇子繼續說。
賈放這才想起這世上還有一個“五皇子”,雖然排行老五,但實際上是這幾個皇子們的堂弟。
“不知子放今日到此,會有怎樣的表現。”三皇子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好似斂去了不少。
“諸位,我們今日要再議一個題目,就是——‘氣’。”
氣?——賈放心想,我快被這種沒有營養的“奇葩說”給氣死了,這是真的。
“各位,前一陣子,座中曾經有一位有過高論,說是我們平日裡看著無色無形的‘氣’,其實也是很重的——”
賈放眼前一亮,將頭抬起,見到此刻站在主位上的一位文士正滿臉譏笑,望著賈放。原來,這是到了“主客”交接的時候。
賈放頭一個想到的是四皇子,如此看來,是四皇子把他當初在東路流民營裡的一番對話給宣揚開了。難道是他把自己推薦到這如意居里來的?
但他又馬上想起三皇子剛才說的,四皇子最不喜歡此處。那位又不喜多說話,怎會有閒心思宣揚此事?
那麼,應該就是身邊這位了。賈放偏過頭,見到三皇子正溫煦地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眼光裡全是鼓勵。
賈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大踏步來到大廳正中,團團作了個四方揖,自報家門:“在下姓賈,名放,字子放。確實曾說過,‘氣’無色亦無形,但是有質量,也有壓力。”
他特地說了“質量”而不是“重量”,但應該沒有多少人能聽懂。但是有重量有壓力這話旁人都聽懂了,如意居里登時一片鬨笑。
“這真真是說笑了。”
“氣……要是氣很重我怎麼不覺得?”有人揮手在空中扇了扇:明明扇起來很輕鬆很自如。
“是呀,是好重,我每天頂著一團氣,重得我的腰都直不起來!”
“救命我快被壓死了!”
“哈哈哈哈——”\n
“姓賈的……我好像知道是哪家的子弟了。他家就從沒人從這如意居的主位上風光地站著下去過——”
“別提了,老賈家上陣提刀還有的可說,要他們坐下來把事理說明白……還是多等幾輩人再說吧。”
言語裡竟是損賈放和榮寧二府的,不過也不奇怪,榮寧二公自從賈演賈源那一輩開始,要麼領兵,要麼管著京畿防務。子弟中習武的也多,一直到了賈敬賈政這裡,從軍的風氣才漸漸轉過來。
要賈家人去學空談老莊,那就真的太“假”了。
“這是個孩子,還不太懂清談的規矩吧?”終於有人提醒,賈放怕是初學。
“有甚麼規矩不規矩的,你們所說的清談,不就是‘莫談國事’嗎?”賈放哈哈一聲大笑,蓋過了低下的議論。“我沒有談國計,也沒有談民生,我談的是‘氣’。”
賈放說完,雙臂一抱,抬眼向天——如意居的天花板紋樣很好看,他此前沒有注意到,這時乾脆仔細欣賞一下,看個夠,順便等周圍人先說個夠。
他這般對周圍人不屑一顧的表情,著實令如意居里的不少文士都感到惱怒。於是有人大喊:“立論,先立論,你說‘氣’是重的,先拿出你的論據,為甚麼?”
賈放在這短短片刻之間,已經想好了他要怎生立論,讓這些只懂得討論老莊之道的空閒文人,見識見識甚麼是真正的“萬物之理”。
他抱著雙臂,等旁人都說夠了,才大聲說:“我有法子證明!”
“那你證明來看!”
賈放便命人去拿了一枝蠟燭進來,“不要那上等的無煙蠟,要有煙的。”他吩咐侍從。
不一會兒,一枚還掛著燭淚的白蠟燭當真送了來,似乎是如意居的人還特意幫他測試了一下。
賈放命人將這白蠟燭點燃。這時天色已漸晚,這如意居里各處燈火盡皆點亮了,一室皆明。白蠟燭點燃了以後,一股黑色的煙氣就慢慢升起。
“看到了沒,這就是明證。”賈放說。
四周圍的文士都抓瞎了,連坐在下面的三皇子都忍不住一臉懵:“這叫啥明證?”
“很簡單啊,你們看這煙是向上走的吧?”賈放說,“這是燭焰附近的空氣經過加熱,因而向上走。”
“這能證明個啥?”底下登時有人反駁。
“熱空氣向上走,那是因為它比周遭的空氣‘輕’啊!”賈放笑道。
“就算是比別處輕,可你這又證明了啥——”
剛說到這兒,說話的人突然自己卡殼了。
比別處“輕”,就證明這空氣是有“重”量的了,否則又何來輕重之分。剛才說話的人自悔失言,忍不住輕輕地“呸”了一聲。
這如意居里漸漸響起掌聲,有人讚道:“賈公子,小小年紀,頗得這辯論的真諦。”
賈放連忙搖頭,說:“我有別的法子證明給你們看,氣有重量,也有壓力,利用它能幫我們做成很多事——”
誰知剛才不斷反駁的人馬上回過神來,高聲叫道:“不對,向上走的是‘煙’不是‘氣’!煙氣非氣。”
這如意居里的風向登時轉了,一片鼓掌聲笑聲,還有口哨聲,一起向對方恭賀。這群牆頭草的著眼點在於,賈放剛剛將一個“輕”字引申為“有重量”,從而論證了自己的觀點,而現在這邊把蠟燭燃燒所產生的“煙”與賈放需要認證的“氣”區別開,也就間接論證了對方觀點的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