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本來就覺得書童沒甚麼用,也沒在意,趴在一邊看王安石和那對中年夫婦籤契約。這還是他頭一回看到這年頭的契約呢,橫看豎看都覺得很新鮮。
王雱正研究著契約上的字句,忽聽有人在罵:“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王雱抬頭看去,只見外頭有個男人掄起木棍往一男孩身上打,打了幾棍之後那男人才把棍子扔了,大步走進牙行。
王雱目光稍稍往下挪,對上了一雙láng崽子一樣的眼睛。
那男孩本來正盯著男人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視線後把目光轉向他,眼裡冷冰冰的,瞧著yīn沉又孤僻,扶著捱揍的肩膀慢慢地從地上起來。
第二十六章
這男孩別的不說,長相就比剛才那些書童候選人好,雖然脖子上剛被打出一段紅印子,胳膊也因為受了傷而耷拉著下垂,但他還是咬著牙站了起來,走向牙行的馬廄,似乎是要去餵馬。
王雱覺得這小孩不一般,轉頭問牙老:“那孩子是誰啊?”
“那孩子,”牙老有些遲疑,“那孩子剛生下來,娘就沒了;沒過多久,北邊又傳來訊息,說他父親去了。他嬸子憐他年幼,帶著身邊養著。可沒幾年,他嬸子也病沒了……”
王安石一下子明白了牙老的未盡之意。
這是在說這小孩命帶不祥,親近之人都會遭遇不測。王安石不大相信鬼神之說,可這是要給兒子選人,王安石心裡免不了有顧慮。
王雱卻覺得這小孩真可憐,剛才那傢伙肯定是他叔父吧?不管哪個年代,妻子柔善、丈夫混賬的情況都不會少。這小孩的嬸嬸一死,他肯定就沒過過半天好日子。王雱不由問:“叫甚麼名字啊?”
牙老對上王雱澄澈明亮的眼睛,喉嚨裡藏著的話都嚥了回去。
那小孩手腳勤快,願意做事,小小年紀gān起活來比一個能頂兩個。要是讓牙老在這孩子和他叔父之間選一個,他可能會選這孩子,而不是他那個濫賭成性的叔父。
若能遇到貴人,也算是這孩子的造化。牙老緩聲說道:“他叫曹立。”
“曹立啊。”王雱點點頭,“爹,就他了,他看著腿腳好,平時能幫忙跑跑腿。”
王安石知道王雱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既然王雱開了口,他也沒反對。王安石問牙老:“這曹立可以嗎?”
牙老點頭,喊來剛才那男人:“去,把你侄子叫來,知縣家的小衙內要挑書童呢。”
那男人既驚又喜,搓著手說:“好,好,我這就去。”
曹立很快被帶了過來。王安石這才看清曹立的模樣,比起剛才那些小孩,這孩子確實俊秀許多,瞧著是個肯gān活、會辦事的人。
王安石心裡那點疑慮消失了,溫聲詢問曹立的年紀。
曹立沒想到事情會輪到自己頭上,不過能出頭誰不想出頭?曹立老老實實地答了,牙老再問他願不願意和王安石簽訂契約,他也是一口答應。
曹立慡快地在契約上摁了個指印,算是自願簽下了契約。
輪到王安石這邊,王安石對王雱說:“給你請的書童,要不要摁你的指印?”
王雱不樂意,麻溜哄道:“爹您是一家之主,當然是按您的!”開玩笑,那印泥紅通通的,回去不知道得洗多久才能洗掉。
王安石別的不清楚,自己兒子甚麼性格還是清楚的。瞧瞧,光是提一句讓他摁手印,這小子就皺著小眉頭往他手上瞅,顯然是在嫌棄他的手上紅通通、油乎乎的印泥髒。
這混小子講究著呢!
王安石收起三張契約,領著王雱和曹立他們回家。
王安石一請請了三,吳氏免不了有些肉疼,不過契約都簽下了,她還是把人都安排進後衙的空房子裡頭。吳氏原想讓他們坐下一同吃飯,張嬸卻說這不合規矩,主動表示他們在廚房裡吃了就好。
吳氏想想平時他們都是一家人吃飯,多幾個外人也不習慣,也就沒堅持。只是這多了三張吃飯的嘴巴,光是米糧就要多費不少,吳氏晚上躺下一算賬,還是覺得心裡疼。
王安石說:“方洪把我和君實的書賣到國子學、太學和各個學院去了,賺了不少錢,養得起。最近我也一直在和君實通訊,琢磨著下一輪科舉之後才弄一本新的。錢的事你別愁,再不濟我們不還有個忒會賺錢的兒子?”
“有你這樣當爹的嗎?”吳氏說,“哪能惦記自己小孩的錢?我得給雱兒攢著以後娶媳婦用。”
王安石識趣地沒再多說。
素來節儉的丈夫都支援僱人,吳氏也沒再多說,她微微翻轉了一下身體,很快進入夢鄉。
張嬸和張叔都是勤快人,一早起來把庭院打掃得gāngān淨淨。張叔在井邊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麻利地把屋裡和院子裡的缸子都挑滿了。
王雱一覺醒來,曹立已侯在他房門外。
王雱看了看天色,發現自己沒起晚,不由問曹立:“起這麼早做甚麼?”
曹立老實回答:“我不知道書童該做甚麼,我沒念過書。”
王雱說:“不用拘著,我練字看書的時候你可以跟著看,想認甚麼字可以問我。要不想看也行,可以練練拳腳。”王雱其實也不知道書童要做甚麼,大概就是個陪讀的,再幫忙跑跑腿之類的。這曹立也還是個孩子,擱現代算童工中的童工,他沒準備讓曹立gān太多事。
曹立點頭。
王雱很滿意自己的眼光,覺得曹立不錯,話少。他說:“你以後想考科舉還是想當武官?”
曹立一愣,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以前他跟著他叔父在牙行gān活,工錢都歸他叔父拿,包括這次他簽下兩年契約得的錢也歸了他叔父。嬸嬸養育他的恩情他一輩子都不會忘,所以他沒提出過反對意見。
以後的事,他沒機會去考慮。
科舉?一般人哪有機會讀書?
武官,那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曹立說:“我沒想過。”
“那就趕緊好好想想。”王雱積極鼓勵,“當過我的書童,以後連個一官半職都弄不到,說出去多丟人啊!”
曹立:“……”
王雱給曹立樹立好一個遠大目標,要帶曹立去gān一件大事:堵信差!鄞縣有信差負責信件投遞,王雱自給司馬琰寫了信便算著日子等回信。經過大半年的信件往來經驗,王雱早能掐著點兒截信了!
沒辦法,在這時代長輩一點隱私都不給,拆了信就順便把你的也看了。雖說他和司馬琰寫信時也沒說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可就是有點不慡,憑啥寫他的信老爹能先看啊!
王雱領著新跟班曹立去堵人,那信差都認得他了,笑呵呵地喊:“小衙內,又來幫縣尊等信啦?”他掏出一疊厚厚的信,掂量著重量,感嘆道,“縣尊與他的朋友可真能寫啊。”
王雱直點頭:“對的對的,他們在京城時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的,分隔兩地也見天兒寫信,感情可好了!”對這個現狀,王雱和司馬琰都很滿意,可見他們的努力卓有成效。
王雱抱著信回到家,支使曹立在房門外給他望風,自己偷偷拆信。怎麼啦,只許爹拆兒子信,不許兒子拆爹信麼?就拆,就拆!王雱膽大包天地拆了信,先把司馬光寫給王安石那封給看了。
原來王安石把司馬光引為知jiāo,上次寫去的信裡把自己在鄞縣的“改革經驗”都和司馬光說了。司馬光對主持新政的範公也頗為敬服,只是新政無聲無息被叫停讓他有些擔憂,免不了又在信裡全說了王安石一番。
司馬光並沒有全盤否定王安石的構想,只是理智地提出了不少可能出現的問題。雖說司馬光地方經驗不多,但司馬光調任館閣校勘之後徜徉在館閣藏書的海洋中,史籍典故信手拈來,說得頭頭是道。王雱發現自己的小腦瓜能想到的東西,司馬光基本都能想到,雖說少了點前瞻性,但也把問題都說到點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