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聽到有人訴說自己的過往時,趙仲針一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後來聽得多了,趙仲針才漸漸接受一個事實:如今的大宋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富qiáng,繁榮的表象之下藏著不少慘烈的犧牲。
近年來為求保住這“安寧盛世”,朝廷的兵越養越多,進士越取越多,給相鄰諸國的歲幣也越給越多,為了維持日漸龐大的國家機器運轉,大宋的百姓日夜不停地為各種苛捐雜稅勞作著,不少人為此丟了田、失了地、沒了妻兒,淪落為流民賊寇。
這還是洛陽,他們聽到的只是被安置下來的失地流民的遭遇。更多遠比洛陽貧瘠、遠比洛陽荒涼的地方是他不曾去過的,可想都知道那些地方只會更糟糕。
趙仲針不知不覺間變得沉穩了許多,每天除了跟著王雱到處跑,還會主動抱著書啃讀或者整理白天的見聞。
王雱對此持鼓勵態度,還給趙仲針立了個課題,讓他搞一本《洛陽見聞錄》。要是寫得好了,他可以幫忙畫插圖,到時候讓方洪給印出來。
一聽到王雱說可以合著一本書,趙仲針眼睛倏然亮了起來,頓時又多了幾分活潑。他覺得王雱說得對,他們兩個人想不出好辦法,那就把自己發現的問題讓所有人知道,一萬個人想不出辦法,十萬個人想;十萬個人想不出,百萬個人想。
都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討論的人多了、出主意的人多了,總有人能想出好辦法來!
有著合著做動力,和趙仲針越發地勤快,還積極地參與各方討論,不管是西京國子監的辯論還是新校區那邊的辯論他都去參一腳,感受洛陽越來越開放的學風,偶爾還會暗搓搓把自己發現的難題扔出去討論。
其他人都知道這個年紀很小的少年是王雱親自帶的“學生”,雖然不知道趙仲針是甚麼身份,但出於對王雱的無條件信任,他們都願意帶趙仲針玩。
趙仲針覺得,洛陽真是個好地方啊!
洛陽這邊看著風平làng靜,開封卻藏著暗流湧動。富弼走了,宰執之中就騰了個位置出來!
這位置由誰補上去,這是個問題。當然,目前大家還是很矜持的,畢竟富弼才剛剛開始服喪不久。
臨近年底,王安石那邊將水泥生產線正式鋪設起來了。由於冬天氣溫低不好用水泥施工,因此整個冬天都只用來搞生產囤產品,準備到冰消雪融之後來個一鳴驚人。王安石見諸事安排停妥,又有蘇軾在這邊把控生產,便準備啟程回京覆命。
花費了幾個月時間,王安石與蘇軾都已讀完《資本論》,只是還有許多內容不曾討論透徹,臨別時便約好寫信繼續探討。王安石帶著兩個人的討論稿踏上回程,準備回去與司馬光他們好好聊聊。
王安石已經寫信批評過他兒子,這麼好的書怎麼能只弄一本,趕緊多印一些讓更多人看看!
王雱回信說,這書不是人人都看得懂的,多印純粹是làng費紙,已讓人印了一些送到家裡,你看誰順眼送誰一套,小範圍討論就好。
王安石琢磨著也是這個理,回去的路上已經琢磨著給誰送書好了
別人不提,親家司馬光肯定得送一本,因為有些事他總說不通司馬光。比如財政方面,他主張“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司馬光則認為天下的錢財就那麼一點,他所想的那些為朝廷聚攏錢財的“開源”法子純粹是與民爭利,很不可取。
王安石列了一路送書清單,回到開封正好趕上臘月三十除夕。王雱年底也回來了,跟著兩個叔父張羅過年諸事。
年後別人都帶著禮物尋親訪友,王安石最獨樹一幟,他還揣著書去一家家地送。到司馬光那兒時,王安石將書塞了過去,殷殷地拉著司馬光的手說:“一定要看啊。”
司馬光覺著王雱那混賬小子就是王安石給教出來的。
蘇洵等人也都收到了王安石的書。
年前富弼服喪已過三月,官家惦念著這位宰輔,下旨讓富弼起復。富弼自是不會提前除喪,再三拒絕,於是官家年後便下旨讓韓琦拜昭文相,從此以後韓琦就是朝中正兒八經的一把手了。
由於韓琦慡快地接受了這項任命,有的人還頗有微詞,認為韓琦應承得太痛快了。
還有人跑去找韓琦,說富弼除喪後肯定得官復原職,你難道不敢空著位置等富弼回來嗎?
韓琦是個直白的人,當即回了句:“這個位置怎麼可能坐長久?等彥國回來,我都不知去哪裡了。”
按照時人的價值觀,你接受上頭的委任不能太急切,得再三推拒再接受任命,就跟小孩子過年拿紅包一樣,得說兩句“不用不用,不要不要”再伸手去拿,這才叫懂事乖小孩!
像王雱他岳父,去年被提拔去修起居注,他岳父拒絕了好幾次,人人都誇他品行端方,最終如願以償地去了諫院,在他喜愛的諫官崗位上發光發熱!
王雱過年去和韓琦討壓歲錢,還拿著事笑話韓琦,說他又被人噴了,真慘。
韓琦塞他一個紅封堵住他的嘴,冷哼道:“你以為你小子逃得了?罵你的人可不比罵我的人少!”
王雱理直氣壯:“天塌下來,有您頂著呢!”
韓琦:“……”
大過年的,韓琦決定不和這小子計較!
作者有話要說:
王小雱:大過年的,大家可以澆灌營養液了!
*
第一六七章雲淡風輕
新的一年到來,王雱開封、洛陽來回跑的日子也結束了,他已經把各項事務都安排妥當,餘下的只等各方落實下去就好。有人不樂意遷都,自然有人樂意,比如劉高明等人已經在洛陽投入了不少,自然希望能遷都洛陽、大賺一筆。
這會兒,劉高明對王雱已經沒了最開始的偏見,駙馬李瑋更是早被他忘到爪哇國去了。
劉高明覺得王雱當真是好人,有好事不忘他們,帶他們一起發財。多少人知道要遷都後才暗搓搓投錢,太晚了,得花更多錢!
至於與李瑋的友誼?小孩子才講友誼,成年人只講利益!何況,和李瑋做朋友也沒甚麼意思,玩沒王雱會玩,賺錢沒王雱會賺錢,當官沒王雱會當官!
是以過年這些天,劉高明還遣人送了些年禮去王家。聽說王雱家中有個超兇的媳婦,劉高明作心又起,暗中買了兩個小美人一併送了過去。
劉家僕從上門時,王安石正好在家,看到那兩個如花似玉、楚楚可憐的美人後頓時怒火中燒,當場把劉家派來的人和禮物扔出門,破口大罵:“不知廉恥!”對那兩美人,王安石卻是問明瞭來處,遣人送回原處。
王雱壓根不知曉這事,回到家見氣氛不對,腆著臉給王安石捏了好一會兒肩,王安石才邊罵邊說起白天的事,讓他以後別與那些勳貴往來,一個兩個不學好,淨做這些不著調的事!誰會隨隨便便往別人家裡塞人的?
王雱聽完後覺得劉高明還是痛恨自己的時候比較可愛,就劉高明這熱愛作死的性格,他可jiāo不起這樣的朋友!
不知道他爹才是超兇的那個嗎?
王安石把劉家那幾個僕人和禮物一扔、又送回兩個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所有人都知道王雱不僅有個兇媳婦,還有個兇爹,認死理絕不寬容的那種,搞事情最好不要搞到他家裡去。
到王雱陪著司馬琰回孃家,他岳父又把他拎去書房就著這事訓了老久的話。訓得王雱進行深刻的自我反省,表示自己必然會堅定拒絕權勢富貴的腐蝕,司馬光才斂住話頭。
另一邊,張氏正拉著司馬琰說體己話。
轉眼間她們成親也快兩年了,司馬琰說她們不準備那麼早要孩子,張氏也一直沒催。
可近來這事讓張氏有些擔憂。王雱這孩子是可靠的,可王雱身邊那些人不一定可靠,尤其是王雱年紀輕輕就緋袍加身,將來肯定前途不可限量,肯定會有人想往他身邊塞人——官場上的往來,無非就是權錢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