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王雱也記得,仔細一琢磨,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韓琦韓大佬他們可能背後偷偷說他小話,指不定幾個人聚會時都說“這小子怎麼怎麼難搞”,這才讓趙御史決定包庇他!
王雱和他媳婦討伐完韓大佬他們還不夠,第二天當值時又和官家討伐了一遍,說他們都是堂堂一二三品官兒,怎麼能背後說人小話!他還說想到三四歲的時候曾蒙受韓琦教導,所以選官時想去韓琦那討個官兒,結果韓琦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真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這些話若是換別人來說,官家感覺可能就不一樣了:你這是在告發韓琦他們結黨,還是在自爆自己走過後門?
可這些話是王雱說的,官家便覺得這小孩直率可愛,甚麼話都願意和他說。韓琦和趙概這些人官家還是信得過的,即便他們平時會聚個會聊聊天甚麼的,那也是同年間的正常jiāo流,也沒見他們真正鐵板一塊地爭奪甚麼權勢利益。
至於王雱走後門這事兒,官家好奇地問:“你想要甚麼官兒?”
王雱一聽官家這麼問,立刻警醒地道:“我跟您說,昨天趙御史偷偷告訴我,我已經被臺諫盯上了!您千萬不要問我這樣的話,然後給我換個官做,要不然他們一準會聯合起來罵我們的!”
官家向他保證:“我不會給你換個官做,你只管說,我就是好奇,你也偷偷告訴我好了。”和王雱處久了,官家在他面前直接就是你我相稱,從不拘束。
王雱於是就直說了:“我一開始是想當都水使者的。”他從一旁扯過一張白紙,熟門熟路地在上頭畫出一張大宋水勢圖,和官家誇耀,“您看看,我做了可多功夫了,不看輿圖都能把大宋所有的大江大河全部畫出來!”
官家見王雱果真輕鬆勾勒出大宋疆域內的所有河流,頓時信了王雱的話,點頭道:“那朝廷當你當樞密承旨,豈不是làng費了你的準備?”
王雱道:“準備怎麼會làng費,眼下用不上,往後可能會用上。”他膽大包天地大放厥詞,“說不定等我再長大一點,連huáng河都要乖乖聽話!”
官家樂道:“那行,我等你長大去把huáng河馴服。”
王雱又和官家誇起現在這份差遣,雖說不能到處跑,但也很長見識,甚麼朝臣御前扯皮啦各國使者朝見啦每個季度大閱兵啦,都有趣得很。
王雱還頗為期待地說:“我聽說這兩年朝廷開了武學,不知道您甚麼時候會去看一看。您要是想去的話,可千萬不要在我輪休的時候去,一定得帶上我才行!要不然,我就不給您捎書看了,我可是冒著被趙御史彈劾的風險給您帶書進來的啊!”
官家聽他還威脅起自己來了,笑著答應:“好,過兩天我帶你去武學看看。”
兩人約定好了,隔天再到王雱當值時官家便早早處理完公務,領著王雱去武學那邊溜達。
武學那邊接到通知,都振奮不已,上至教頭下至生員都翹首以盼等著官家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王小雱:甚麼角度的叼狀,我都告得了!隨時隨地說告就告,沒有心理負擔!
第一五零章自動請纓
搞軍校這事兒,王雱還真沒多少經驗,當初給曹立傳授的東西也只是入門級別,後續搞成甚麼樣全靠曹立自己發揮。因此他對這次武學參觀非常期待,早早就jīng神奕奕地跑去和官家會合。
既然是正兒八經的巡幸,那麼隨行的起居院官員自然不能少。
大宋挺注重修史,起居注由起居院的人負責。
只不過因為修起居注的官員一般會兼任他職,所以往往不會時刻隨駕左右。
還有一點比較絕的是,起居注往往“先進御,再送史館”。也就是說負責人記錄完了,要先送到官家面前讓官家看完確定沒問題了,再送去史館那邊存檔~
這表明,修起居注這事兒雖然時常能陪伴君前,同樣能算是“天子近臣”,但有時其實有點憋屈。
這也是史官共同的憋屈。
蘇軾他爹因為在蜀中搞文教工作搞得聲名大振,被朝廷徵召入京授了個官,讓他修史書去,結果帶他的前輩們告訴他這不能寫那不能寫,要保留光明美好的一面,負面內容那是過不了審的~
蘇軾他爹回到家就揮筆寫了篇文章,大意是“寫史書怎麼能只寫好的一面,不寫壞的一面呢?這工作gān得不得勁啊不得勁,我想回去搞我們的月刊”。
蘇軾私底下把這文章念給王雱聽了,還和王雱嘀咕:“換成我,我也不樂意去修史。”
這次隨行的修起居注剛上任沒幾天,名為劉瑾,乃是劉沆之子。
劉沆劉相公,王雱還是挺佩服的,當初他和柳永在開封搞事時,劉沆就在當開封知府,心胸寬廣得很啊!
前幾年,劉沆還當過宰相。他在相位時gān了挺多事,首先就是捅了臺諫馬蜂窩,他覺著臺諫整天挾人yīn私來攻訐百官,若是有個歹心怕是會嚴重gān擾朝政,就定了個規矩“臺諫噴個兩年就得外調,不能連續噴人”;其次又去捅了權貴馬蜂窩,和范仲淹一樣大力清除關係戶;接著他還捅了一個天大的馬蜂窩,表示“有的人啊,應該去貧困荒蕪的地方發光發熱,卻走後門求近地;還有的更過分,求了近地又求入京,每年都一窩蜂搶館職名額,簡直不要臉”。
這可就把朝中大部分官員給得罪光了,有多少人求官當真是為國為民?能在就近的富裕地方當官,誰願意去鳥不拉屎的地方?
所以劉沆宰相沒當幾年就被人瘋狂彈劾,各方人士連上十幾道摺子開噴:“這人卑鄙無恥yīn險狡詐不能繼續當宰相,要是不弄走他那換我們走!”
當時狄青被貶陳州,劉沆上書說“這些傢伙把陛下的將相都弄走了,削陛下爪牙,也不知他們想gān甚麼”。這話又得罪了一大波人,他的官職被一削再削,狄青被調回來辦武學時,他已接棒被貶去了陳州。
范仲淹是這樣的結果,劉沆是這樣的結果,前世歷史中的王安石也是這樣的結果。
哪怕王雱再不願承認,也得面對這個事實:要把一棵歪得盤根錯節的大樹掰正,比重新種一棵樹更難。因為每一根歪曲的枝gān都吸收了足夠多的養分,這些既得利益者不會為了讓這棵樹往上長而甘願被剝奪手裡的東西。
這也是所有王朝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必然要面臨的局面:世上並沒有真正完美的社會制度,每種社會制度都會有它的弊端;而這些弊端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明顯,各階級間的矛盾也會越來越劇烈,最終導致王朝內外jiāo困、徹底崩潰。
即便是千年後的未來,所有國家也仍在摸索中前進。
王雱並不是搞政治的,他也不知道哪一個方向才是真正正確的方向,他只知道誰要是拿起刀當那砍樹gān、剪旁枝的人,必然不會有甚麼好下場。既然不能砍,那就只能……想辦法拉他們入夥了。
王雱拋開種種思緒,前往武學途中抽空檔和劉瑾搭話,問他劉相公身體如何。
劉瑾道:“身體還算康健。”他也認得王雱,知曉他是當初提議創辦《國風》的人,便多說了幾句,“每個月都讓我買了《國風》讓人送過去,洛陽那邊出的文刊也沒落下過。”
王雱沒想到劉沆還是這些刊物的忠實讀者,非常感動,拉著劉瑾的手錶示自己也想寫信跟劉相公討教討教,不知方不方便留個地址或者幫忙轉帶。
自父親被貶官後,劉瑾也算嚐遍了人情冷暖,聞言自是一口應承下來,讓王雱傍晚或明日把信送來,他正好要讓人給父親送《國風》。
聖駕抵達武學時,武學眾教頭已經列隊相迎,禁軍先在前開道,王雱很自覺地跑到官家身邊,屁顛屁顛地跟著官家入內。
一老一少走一塊,知道的人看了會說王小狀元真得聖心,不知道的人可能會犯嘀咕:難道官家有這麼個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