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一看,狄詠這小孩還真是俊朗非凡,即便穿著禁軍千變一律的甲衣也十分顯眼。近來狄青在陳州那邊上了一策,把他這些年領兵的所見所聞與所知所學都規整成冊,獻上來倡議朝廷建武學。
狄青這回外放,也不知是不是突然開了竅,寫起策論來慷慨激昂,看得官家都心cháo澎湃。官家對自己看得很清楚,他就是個守成之君,所求的永遠是穩定安寧。
可是,身為帝王,誰不想功垂千古?
建個武學而已,也不是甚麼難事,官家感覺也無不可。對於狄青上表時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官家自然十分感動,愛屋及烏地看狄詠很順眼,當即著人將狄詠一併喊過來陪練。
官家she箭一般在she殿,she殿裡頭列了一排垛子,距離適中,正適合練箭放鬆。比較讓王雱震驚的事,箭垛子附近還立著一個“招箭班”。
這個招箭班穿著統一的工作制服:長腳幞頭、紫繡抹額、紫衫huáng襴。
招箭班一字排開,主要工作內容是:在官家she中垛子時歡呼跳躍,近年來還得加上適時的、雷鳴般的掌聲。
王雱瞧著就覺得是自己輸了,這she個箭都有這麼多拍馬屁的,叫他們這些踏踏實實、勤勤懇懇的小官員還怎麼奉承啊!
官家不知道王雱正腹誹著,自己練習了兩輪,聽夠了招箭班的歡欣鼓舞,擱下了弓讓王雱和狄詠下場比試比試。
王雱和狄詠都不是慫人,當下就一左一右地領命上前。王雱還膽大包天地拿起官家用過的那把弓摸了又摸,說想要沾沾官家的好氣運,一鼓作氣贏狄詠一把!
結果王雱慘敗了一輪。
慘敗了兩輪。
慘敗了三輪。
王雱生氣了,耍賴表示玩累了不想玩了,他得回去陪他娘用晚飯。
官家鮮少見他吃癟,樂得不行,笑著讓他走了。
王雱在家中和自家人用過飯,行宮那邊又遣了人過來,說是官家賜下一樣東西,讓他好生收著。王雱開啟兩個內侍託著的匣子一看,裡頭是官家白天用過的那把弓,弓身烏亮漂亮,拿起來更是趁手。
王安石當群牧判官之後,吳氏也不是沒有接過宮中賜下的賞賜,不過那都是朝中定例,各家都有,算不得特別。
官家給文官賜把弓這種事可不是常例,吳氏頓時慌了手腳,硬是兩個內侍塞了賞錢才轉頭緊張地看著那長匣子說:“這可得好好收著,該放哪兒才好?”
王雱道:“官家送我是想我用它好好習箭,您要是供起來可就白瞎了這把好弓了。”
“可這是御賜之物,”吳氏心中有些忐忑,“若是毀了壞了,官家怕是會降罪!”
王雱篤定地說:“不會的。要是宮中賜了吃食,難道還得好好供著不吃?”
吳氏理所當然地說:“那是自然。”
王雱默然片刻,道:“那要是放餿了,算大不敬嗎?”
吳氏啞了。
王安石道:“行了,官家怕也是臨時起意,賜了你就好好用。”他拿過弓看了看,放心了。這弓應當不是禁中之物,而是有人獻給官家的,王雱拿著不會犯忌諱。他把王雱提溜到書房,問起他今兒都gān了甚麼。
王雱把自己勤勤懇懇、老老實實陪駕的過程都給王安石說了,說到後來和狄詠比試他又怒氣滿槽,和他爹抱怨起狄詠這傢伙不厚道,一點都不照顧老朋友的面子,他要和他絕jiāo。
王安石斥道:“你自己技不如人還有理了?”
王雱振振有詞:“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他是武官,我是文官,他得讓著我才是,怎麼能讓我輸得那麼沒面子呢?”
到第二日,王雱逢人便說狄詠的可惡之處,說狄詠這傢伙厲害就厲害,怎麼能那麼不留情面呢?害得他在官家面前丟了大臉,連官家都送他一把弓來諷刺他該好好習箭了!
文彥博聽了這訊息表示,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他沒忍住,和範純仁感慨道:“你說你這小師弟的臉皮到底是怎麼長的,居然這麼厚實,這麼驚人?”
王雱的洗腦功力還非常了得,本來還覺得官家給個六品小官賜弓不合宜的臺諫諸官聽了王雱這番說詞,一下子就感覺“看到小輩沒學好送點筆墨紙硯弓箭刀劍之類的勉勵勉勵還挺正常”,收起了蠢蠢欲動的筆桿子。
狄詠那邊也在禁軍裡頭又出了一次風頭,認得的都誇他“打敗了狀元郎”“禁軍第一勇”,惹得一些不服氣的躍躍欲試要向他挑戰。
說來也稀奇,王雱前頭不缺狀元,後頭也不是沒出,可一聽到“狀元郎”三個字,眾人便免不了想起他來。約莫是他在一gān狀元之中年紀最小,風頭最盛!這先是三元及第,而後又三辨臺諫、深得帝心,不管是官方宣傳還是民間戲文,他都是這些年來最有名的狀元郎!
狄詠這老實人壓根不知道王雱單方面宣佈要和他絕jiāo,等來挑戰他的人越來越多,他才曉得外頭到處都在傳王雱慘敗在自己手下的事兒。這實誠孩子不樂意聽這種話,一再反駁說“我沒那麼厲害”“元澤騎she可好了”。
狄詠說的都是真心話,對上一動不動的箭垛子,練來練去也就那樣了,王雱習she的時間比他少,比不過他再正常不過。可若論騎she方面,王雱和他比是差不離的,上回他們外出打獵時便曾合作無間。
狄詠還趁著輪換的機會去尋王雱,和王雱道歉說這事不是他傳出去的,讓王雱別在意。
怎麼會有這麼實心眼的小子啊!王雱頓覺羞愧,對狄詠說:“我那也就是說說而已,怎麼會當真和你絕jiāo?”
狄詠驚了:“你要和我絕jiāo?”
王雱:“……”
狄詠追問之下,才曉得這事根本是王雱自己說出去的,這廝還跟別人宣佈要和他絕jiāo。
狄詠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王雱說:“我也就隨便說說。你想想看啊,我這又是天天被宣召,又是被賜這個賜那個的,肯定有人看著眼紅。別人不說,你是沒看見啊,劉家那小子看我時眼睛都快要滴出血來了。”王雱毫不愧疚地給劉高明釦了口鍋,“官家賜我的弓就是他們家獻上去的,費了老大功夫才尋著的好弓。你想想,自家獻上的東西官家沒用兩天就送我了,他們肯定氣得想找我茬!”
狄詠不明所以:“你說要和我絕jiāo,他們就不眼紅了?”
王雱道:“那當然,這樣一來,他們就去找你麻煩了!”劉高明他們那些勳貴子弟大多任武職,糾集幾個人去找狄詠的茬再簡單不過了。既然他慘敗在狄詠手下,那他們打敗了狄詠,就等於打敗了他,邏輯滿分,沒有問題!
狄詠聽完王雱的話,一陣無言。
王雱一臉緊張:“唉,知道我這麼gān,你不會要和我絕jiāo吧?”
狄詠答道:“……不會。”
但是,老實說,還真有點想。
文彥博安排的行程走完之後,牡丹花會正式開始了,官家要巡幸牡丹花會的訊息早早傳開,百姓們一早出發,有錢的掏錢買票入場,沒錢的佔據各個高位圍觀,爭取能再一睹聖顏。
最為期待的,無疑是帶著自家牡丹來參加花會的花匠們,他們一早得了通知,提前了好幾日來佈置會場,及時將品相不好的牡丹給替換下去。
而最為激動的,自然是早早得了通知的“洛陽百老”,他們之中有健健康康的,有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也有眼瞎目盲的。人到耋耄,身體機能難免變差,尤其是吃了一輩子苦的勞動人民,更是不能指望真正健康無病。但是,不管身體如何,百老個個jīng神矍鑠,大有“我還能再活一百年”的勢頭。
官家帶著隨行官員到場時,按照王雱的建議與百老一一握手。王雱表示,這握手錶示親近和鼓勵,對官家您來說不過是輕輕抬起手的事,對百姓來說確實可以對代代子孫提起的殊榮。都說十指連心,這兩手jiāo握代表的就是官家關愛百姓、與百姓心心相通,乃是仁愛之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