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道:“且挑批馬試一試,真有這樣的大用處再推行開去。”官家頓了頓,莫名覺得王安石這個以前上書噴他的人也順眼了許多。既是兒子出的主意,jiāo由老子去推行再適合不過,父子倆也好商量各項細則。官家心中有了決斷,笑道,“此事就jiāo給王卿去辦吧。”
王安石喏然領命。
文彥博與韓琦自然也無異議。
走出垂拱殿,韓琦見王安石還是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心道他那兒子也不知像的誰。
一路沉默著也不是事,韓琦開口誇道:“介甫,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哪怕是狀元郎,初到地方上也很難做出成績來,不是能力問題,而是經驗和職位問題。籤判這種位置,上官不讓你做事,你可以一直閒到任滿。
像王雱這樣三天兩頭鬧出點動靜來,還能一直讓官家記著的,絕對是獨一份。
當初王安石在他手底下當籤判時就鬧出過點不愉快,不過那也不能怪他啊!
誰知道王安石一天到晚jīng神不振、昏昏欲睡,不是晚上縱慾過度,而是通宵達旦地看書呢?
再加上這傢伙初入仕途就想法頗多,總愛指手畫腳,做事還腐敗的,張口閉口大道理大道義,誰能放心他去辦事?
王安石心裡對韓琦還是有些芥蒂的,可韓琦都誇他兒子了,他不好不搭腔。
他兒子當然是好兒子,這還用說嗎?
即便心中驕傲得很,王安石還是繃著一張臉謙道:“他也就主意多了點,實際上疲懶得很,入冬之後天氣冷了,他肯定躲著不願出門了。”
韓琦與王安石聊了一段路,很快就受不了這塊臭石頭,在分岔口和王安石分開走了。
回到當值的暖閣裡,文彥博早他一步回來。見韓琦臉色奇臭,文彥博奇道:“這是怎麼了?”
這會兒旁人都不在,韓琦也沒忍著,很是和文彥博這個同年吐槽了一番,說王安石是怎麼樣一塊又拗又擰的臭石頭。在揚州時是這脾氣,眼下兒子都考狀元了,竟還是這脾氣,真算是朝中一絕。
又拗又擰的臭石頭王安石仔細研讀他兒子寫的各項細則,親自擬定試點方案,馬不停蹄地忙碌起來。
另一邊,王雱沒和他爹說的那樣縮在屋裡躲冬,已經是有職責在身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麼逍遙。
冬天迎送的活兒少了,王雱又得代表府衙出去巡查。坊市自不必說,若不出城幾乎每日都要去晃悠一圈。若是要出城,那就更艱難了,他得騎馬到各個村頭巡查,瞧瞧有沒有鰥寡孤獨無人照料、有沒有危房險路需要檢修。若是入冬後有百姓凍死,那就是府衙的失責!
洛陽乃是河南府最繁華的城市,隨著隆冬到來,一些失地流民免不了來到洛陽沿街乞討,希望趁著年節能在城裡吃個飽飯。
周武一直替王雱注意著城中的情況,眼見流民日漸增多,他趕緊稟報王雱讓他早做安排。
王雱手上正好有個活兒要找人gān,聽說有流民湧入,十分高興,叫周武去將人整合整合,告訴他們只要是願意gān活的,可以預支一件冬衣和一家的口糧。
王雱知曉許多退休官員都在洛陽修園子,這邊算是個巨大的gān休所。眼看范仲淹離致仕年齡越來越近了,他準備給范仲淹修個園子讓他過來住,沒事能和昔日同僚聊聊天吵吵架,多舒坦啊!
王雱早有計劃,圖紙已經是半成品,再細化細化就能用了。他讓胡管事買下一處前唐損毀的園子舊址,籌備了幾天便正式開工。
吳育也知曉這以工代賑的法子,下帖子讓西京同僚、老友以及富戶們齊聚一堂,動員家中近期需要動工的人都僱傭城中閒漢或流民去gān活,好讓百姓也能順利熬過這凜冽寒冬。
從前遇著災禍,官府都是號召他們無償放糧賑災、共渡難關的,吳育這要求倒是不過分。反正活總要有人gān,找誰不是找?有府衙的人盯著,也不怕這些人鬧出甚麼亂子。
洛陽城頓時熱鬧起來,造房子的造房子,修園子的修園子,但凡有手有腳的都能找到活gān,一時間城中的閒漢竟少了大半,流民的身影更是難以找尋,治安空前地好!
王雱很滿意。
他範爺爺說得對,這人哪,一閒下來就容易出事,所以還是得讓他們忙起來才行。
王雱忙活了一個冬天,閒暇時才能和蘇軾他們通通訊。他去檢視完園子的動工情況回到住處,周武恰好將蘇軾的信送了過來,還帶著幾個大包小包。
王雱吸著鼻子嗅了嗅,嗅到了煙燻臘肉的味道。沒想到他這邊還沒種出牡丹來呢,蘇軾還真給他弄來臘肉和火腿。他非常感動,叫周武拿去廚下讓人料理,今晚就蒸兩籠饃饃夾著火腿和臘肉吃,用不著甚麼花樣,當是嚐個鮮。
王雱jiāo代完了,嶄新一看,蘇軾在信裡說了個好訊息,說他妻子懷孕了,他很快要當爹了。王雱屈指一算,蘇軾怕是剛回去蜀中沒多久,效率這麼高,簡直是牲口!
想到蘇軾媳婦兒可能才十八九歲,在後世還是堪堪成年的年紀,王雱想了想,找到他和司馬琰早些年給他娘搗騰出來的《準爹媽實用手冊》原稿,刪刪改改,叫胡管事讓人留下底稿印刷了成冊,到時連著信一併送去給蘇軾。
蘇軾那傢伙和媳婦兒感情很不錯,總說他媳婦兒也通文墨,王雱琢磨著再在信裡慫恿慫恿蘇軾,讓他媳婦兒給開個準媽媽培訓班。女孩子不許拋頭露面當女醫,準媽媽們聚一塊jiāo流孕期經驗總行了吧?
王雱說gān就gān,刷刷刷地給蘇軾回信,先恭賀一通,然後開始可著勁忽悠:甚麼媳婦兒懷孕時容易心情抑鬱,應該找點事做做啦;平時要堅持適當鍛鍊,不然生孩子時會很艱難啦。總之,給孕期中的媳婦兒找點事gāngān總沒錯!
王雱相信以蘇軾的脾性,應該很樂意讓他媳婦兒邁出這一步才是。
王雱將信連著《準爹媽使用手冊》給送去蜀中。
而這時候,張載這個文科生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自從王雱教過張載一些資料處理手法並給他歸納出實驗報告、學科論文的書寫模板之後,張載就感覺自己從前的認知受到了衝擊,以前他的許多想法都屬於“猜想”,也永遠止步於猜想狀態,沒有去驗證過。
現在張載發現,他不再滿足於猜想,他有很多東西想去實踐實踐,然後透過資料展示和歸納整理證明自己的推論。
也就是說,他即將完成從文科思維到理科思維的轉化。
張載去找王雱聊人生。
王雱很高興,不管農科工科理科還是社科,實踐與調查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他當即給張載列了幾個入門級課題,讓張載帶著監生們搞研究去了,他還和張載舉例,範純禮研究力學,研究到將作監去了;沈括研究油料作物,現在也被分去平原地區搞油菜種植。
由此可見,學經義重要,學好數理化也很重要,可以在你考上後爭取到好的差遣。
反正,你照著這話去忽悠學生就好!
張載聽了,豁然開朗,點頭表示自己忙活去了。
這一年除夕夜,王雱不能回開封過,因為正月初一西京留守司上下官員得按班次排好,一併去寺裡行香。
所謂的行香,其實就是去集體搞拜拜,到佛祖面前上柱香,祈禱任地明年風調雨順、不遭災禍。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王雱就穿上他鮮綠鮮綠的官袍,戴上方心曲領、展腳幞頭等等正兒八經的官方配置去列隊行香。吳育乃是河南府知府兼西京留守,寺門一開,他便領著一眾官員入內去上頭一炷香。
王雱按照品階乖乖排在後頭,與張載一前一後地跟著上香。行香之後,王雱與同僚們走出寺門,朝同樣早早等候在外頭準備去寺裡上香的百姓們笑著打招呼。
沒走出多遠,王雱便聽到不遠處一株老樹上傳來陣陣脆嫩的鳥啼聲。他抬頭看去,只見兩隻不怕生也不怕凍的鳥兒立在仍然光禿禿的樹上頭啾啾地叫著,彷彿預示著他迎來了正式授官後的第一個chūn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