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內容就更肉麻了,這廝在信裡說甚麼“我很想念官家,官家您想不想我?”“冬天了,您要注意保暖,雙手記得擦些防凍瘡的膏藥,免得凍傷了手。”“若是屋裡燒了爐子,千萬不要門窗緊閉,要及時通通風。”“當然了,便是天氣再冷,也不要忘了走動走動,鍛鍊身體,身體好了,才不容易生病”。
韓琦覺著,自己還是當不認識這傢伙比較好。這信寫得,簡直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那廝難道不知道這些摺子會先經宰執篩選之後再送上去嗎?
……
身在洛陽的王雱還真不曉得這回事,他從吳育那得知還有這種小官上奏的特殊通道,就在給他爹他們寫信時順便給官家寫了一封,積極地加深他與官家之間的君臣情義!
世上任何感情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得靠自己去維繫!
有個總不注意自己身體的爹,王雱嘮叨起這些事情來可熟練了,簡直能落筆千言不帶停。
王雱寫完信自覺gān完一件大事,又去gān一些小事情了。
最近他讓周文帶西京國子監的監生們做了個課題,統計洛陽驛馬的損耗率,反正監生們也要完成“社會實踐活動”,王雱就不客氣地跑去讓梅堯臣下達任務了。
接著王雱又把駐紮在洛陽的醫官整合起來,完成另一個課題:研究馬的解剖結構。
馬匹是大宋的珍惜資源,每年朝廷與遼國、西夏等等jiāo換禮物,都會涉及到馬匹jiāo易。宋遼、宋夏開榷場時,馬匹也是能抵錢的重要物資。
但,大宋沒有特別適合養馬的地方,馬,尤其是戰馬,永遠稀缺得很,一度規定只有有官身的人才允許騎馬、乘馬車,普通老百姓只能騎驢子和趕牛車。
王安石今年當了群牧判官,王雱就瞭解到一些馬政相關的事。他發現這時代雖然也有一些保護馬蹄的措施,比如用鐵底和皮革之類的將馬蹄裹起來,但是這樣的“馬鞋”容易損耗和丟失,樣式也千奇百怪,很不統一。
要知道馬蹄長期與地面接觸,容易磨損和被腐蝕,長途騎行和運載重物之後面臨的往往是馬蹄脫落的困境。一匹馬若沒了馬蹄,和廢了也沒甚麼差別了。
市面上馬肉之所以賣得便宜,除了它吃起來口感不好之外,還因為馬肉比牛肉、鹿肉、獐肉容易弄到。
在崇文院完成崗前培訓時,蘇頌就給王雱提過這樣一件事:開封曹門外有專門處理死馬肉的一條街,他們把死馬肉切下來埋藏一天,挖出來之後肉質會鮮嫩許多,只是有些腐爛了,做的時候要多加些調料掩蓋住腐臭味!這樣一處理,馬肉吃起來就會有鹿肉、獐肉的口感,可以當成鹿肉或獐肉去賣。
反正聽了蘇頌這些話後,王雱直接就不想吃開封那些鹿肉和獐肉了。
而死馬之所以容易弄到,就是因為它蹄子脆弱,耗損率高。
患有輕微qiáng迫症的王雱覺得,萬事統一一點會有好處,比如這馬鞋,統一換成馬蹄鐵應該比較好。
只是他不是鐵匠,對馬蹄鐵也僅限於理論水平的瞭解,具體怎麼把它給弄出來,還得有qiáng大的鐵匠團隊和研究團隊。
首先要做的,就是擺出資料證明馬蹄的脆弱。
這麼脆弱的玩意,我們得悉心愛護,光穿鞋不行,帶得穿訂製鐵鞋。隨隨便便套上也不行,得用釘子釘一釘,確保鐵鞋能穿牢。
但是用於騎行作戰的馬和用於馱運的馬,穿的鞋子是不一樣的,這區別就相當於長跑運動員穿的鞋子和工地搬磚的人穿的鞋子,得找對方向來選。
所以得找人給鐵匠們授課,講解馬的解剖結構,讓他們對馬蹄有充分了解,最好做到看幾眼馬蹄就能確定要給它們做甚麼型別的鞋、它們的鞋子要做多大。
順便還能讓醫官們練習練習解剖技巧,今天能剖馬,往後技術再純屬些就能剖人了!
當然,解剖這種事,醫官們起初還不大願意gān,沒事gān嘛要去給死馬開膛破肚?好在王雱早有準備,搬出曹老頭和“玉圭客”給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表示他們解剖完之後保證可以將論文,哦不,文章刊出在《醫學問答錄》上,終於成功讓他們往解剖學邁進了一步。
第一個醫官剖開馬腹之後,好奇心戰勝了一切。很快地,醫官們發現馬兒也有與人相似的五臟六腑,心臟的形狀、腎臟的形狀、腸子的形狀,竟與第一期《醫學問答錄》當初刊出出來的人體解剖圖頗為相近。
一時間切心臟的切心臟,切腎臟的切腎臟,數血管的數血管,數骨頭的數骨頭。等將馬的內部構造琢磨透了,又按照王雱給的縫合教程將切口給縫合起來,據說練習熟練了,人傷口大了也能用這樣的法子縫合!
巧的是,期間居然出現了一匹身上開了個大口子的傷馬!
換成往常,這匹馬可能就該算入耗損之中了,有個醫官學以致用地將它的傷口縫合一番,上了些傷藥,觀察了幾日,發現創口竟然真的開始癒合了!
這些不必王雱繼續動員,醫官們已深深地沉迷於解剖死馬、研究馬蹄、記錄資料的過程之中。
雖說這縫合術要用在人身上可能還有許多問題要解決,可是隻要有一絲可能性,這就是非常有用的技術!
到仲冬時,王雱已經讓醫官們給鐵匠上了幾堂課,讓鐵匠們嘗試著給馬兒釘馬蹄鐵。隨後,著西京國子監監生擇兩匹馬長期跟蹤對比和觀察,看看這馬蹄鐵與傳統的“馬鞋”相比是否真的具有優勢。
轉眼到了季冬,第一批穿上鐵鞋的馬兒已經開始盡職盡責地行使起它們的驛馬使命,勤勤懇懇地在官道上來回跑。冬天車馬難行,地上溼滑得很,對需要長途跋涉、運輸重物的馬匹來說很不友好。
監生們的調研結果還沒出來,王雱又接到一個任務:陪兼任西京留守之職的吳育去巡查前唐東都宮闕。
這是西京留守的職責,宮闕的鑰匙一直由吳育掌管著。不過吳育年邁體衰,朝廷允許他帶一個屬官進去當跑腿的。
對吳育來說,如今他最愛使喚的不是他的學生林通判,而是王雱這個時常到他家蹭飯的傢伙。
每到季月,西京留守都得去宮城中巡查一趟,見王雱一直對東都宮城挺感興趣,到了季冬巡查日吳育便順道捎帶上他。
王雱與吳育一道前往東都宮城,遠遠便見到高高的宮牆。他接過吳育手中的鑰匙跑上前開門,開啟鎖之後用力一推,將沉重的硃紅宮門給推開了。
太陽才剛剛升起,冬陽隨著大門開啟驅散了門後所有yīn暗,到處都顯得暖烘烘的。雖然曾遭損毀,但是經過多年修復,這座宮闕依稀能看出鼎盛時期的模樣。
王雱攙扶著吳育沿著長長的宮牆往裡走,心中不由想到,這要是能存留到後世,那就是一個著名景點啊!
可惜不必等到後世的延綿戰火,只到靖康之難時,這座jīng致漂亮的宮城便會被焚燬於熊熊烈火之中。
金人是馬上民族,並不會愛惜這些古老的城池,他們所過之處不會留下任何珍貴的東西,能搶掠的就搶掠,包括金銀珠寶、香車美人;不能帶走的,他們便一把火燒了。
王雱深吸一口氣。有時候他感覺那一切還離現在很遙遠,可是仔細一算,似乎又沒那麼遠。要是靖難再臨,眼前這一切很快就會消失於大火之中,曾經的繁華與美麗再無半點見證。
後世的人要研究唐時建築,甚至要到深山老林之中尋找未被破壞的佛寺,才能一探究竟!
吳育見王雱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卻見那年僅十四五歲的少年定定地望著巍峨宮城,目光中有著不應屬於無憂少年的幽深。吳育問道:“怎麼了?”
王雱問吳育:“一國之事,憑一人之力可以改變嗎?”
吳育沒想到王雱會問這樣的問題。有時候他陷入朝廷爭議,也會感到無能為力。可是,王雱才十四五歲,本應是最開懷、最chūn風得意的年紀,怎麼會有這樣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