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爹那樣寫“孺子其朋”,雖然沒犯禁,但是讓官家看著不舒服,那也是容易影響排名的。
王雱只稍一停頓,便刷刷刷地開始答題,詩賦文章一氣呵成。他把自己的卷子核定一遍,確定沒問題,痛快地和考官提出要jiāo卷。
考官有些訝異,不過還是把王雱的卷子收了,心道這若是在太宗年間,狀元怕是就定出來了。
當初太宗年間科舉取士時殿試也就走個過場,取個“天子門生”的含義而已,文章具體如何已經在前頭考校過了,是以那時候的狀元是按照殿試jiāo卷速度來確定的——你若是最先寫出文章,你就是狀元!
當然,現在這種“誰寫得快誰當狀元”的排名方法早被取消了,殿試時敢當快槍手的人也早就不多。
勇敢的快槍手王雱考完科舉的最後一場試,在內侍指引下溜達出宮門,美滋滋地回家陪妹妹玩去了。
……
殿試考完之後,又得有十日左右的閱卷時間,由編排官整理好試卷,再經過殿試初考官、覆考官jīng審定等。
所謂的定等,就是給文章評分確定等次。自真宗大中祥符年間起,殿試文章可分為五等,學識優長、詞理jīng絕才能定為第一等,其餘或多或少能挑出毛病來的則循序往後排。
初考、覆考之後還有個詳定官,負責核定名次,送到官家那兒。
今年殿試的閱卷效率很高,事實上能排前十的,文章水平都相差不遠,爭執了幾回之後眾考官便將前十定了下來。就連往年最有異議的頭名,在傳看過幾篇考生文章之後竟輕輕鬆鬆選定!
至於後頭的文章,那自然就更輕鬆了。
詳定官將名單送到官家那,官家開啟一看,入眼便是前十的名單。看到排在最前的姓名,官家一頓,將名單遞給幾位宰執讓他們傳看。
對這位次,官家是很滿意的。
前十之中,有年輕的新丁,也有進入了青壯年的老生;籍貫有南邊的,也有北邊的;有國子監的監生,也有寒門子弟。
更重要的是,這次殿試的頭名讓官家很是喜歡,年僅十四,年少聰慧,知進退、善jiāo遊,入讀國子學時與一眾監生、直講們創辦了《國風》,文章寫得好,辦起事來又有主意,與其父一樣是朝廷眼下最需要的棟樑之才。
旁的位次可以換,這頭名的位置卻是不能換的。
官家心中已有決定,宰執之中有提出異議的都被他輕飄飄駁回。在場的都是人jīng,都到這份上了豈會不知官家的心思?
只是這少年未免太惹眼了,年僅十四便三元及第!
文彥博與其他宰執對視數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心思——
既然發解試、禮部試的考官將此子推了上來,此子殿試文章又寫得無可挑剔,給他一個狀元又如何?
文彥博首先表態表示沒有異議,然後拍了官家一記馬屁,慶賀朝廷將天下英才攬入轂中!
其他人見文彥博先不要臉了,立刻也跟著歌頌一番,再將自己看好的人選稍稍調整一下位次,皆大歡喜地把此次科舉的名次確定下來。
為了網羅更多可用人才,今年不僅入選的三百七十三人沒有黜落任何一個,還特別賜給十五個沒有經過省試的人同進士出身,因此今年科舉取士一共三百八十八人,殿試透過率遠超百分之百!
殿試名次公佈之日,王雱一行人又得一早來到崇政殿等候著,禮部官員讓他們排好位次,等著唱名賜第。
所謂的唱名,就是由宰執站在御案前念出“一甲第一名某某某”“一甲第二名某某某”“一甲第三名某某某”。一甲就只有三個,所以待遇很特殊,還要當眾由宰執念出應試文章,若是其他考生覺得自己文章比三甲好,心中不服,可以出列辯駁爭取改換名次。
今年負責這件事的是文彥博,他看了眼站在底下的準新科進士們,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報出了一甲頭名的名字:“一甲第一名王雱。”
報完後文彥博沒給準進士們議論的機會,拿起御案上的一甲頭名文章字正腔圓地念了起來,聲音不大不小,正巧可以清晰地落入殿中所有人耳中,一看就是講話經驗豐富的大領導。
王雱不曉得還有這程式,猝不及防地被當眾念出應試作文,還是隱含點不要臉小馬屁的那種,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兒裝死,等待第二名接受這種羞恥play的洗禮。
第二名是章衡,今年已經三十二歲,應試經驗老到,馬屁寫得更純熟,一篇《民監賦》將馬屁從太宗拍到當今官家,文章自然流暢,用典貼近考題,果真非常不錯。
王雱聽了醍醐灌頂,學到了新的拍馬姿勢:不要只對著官家一個人拍,順便拍一拍先皇們,這樣一來就沒人敢跳出來說你寫得不對,你是想曲意逢迎了——誰要說這寫得不對,豈不是不敬先皇!想誇一誇先皇們你還不許我誇,你是甚麼居心!
第三名,是蘇軾,蘇軾的文章這回很收斂了,不過還是寫得酣暢淋漓,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還不會拍馬屁。
在國子監搞了一年多題海戰術,又見天兒想挑戰《國風》前三版,蘇軾這個本來就有過目不忘能耐的傢伙進步飛快!
王雱不記得蘇軾在歷史上是甚麼位次,不過應當不是一甲才對,畢竟後世沒人稱呼他為“蘇狀元”“蘇榜眼”或者“蘇探花”。兩個人一起高中,最先入內站好,王雱自然是高興,趁著文彥博往下唱名時越過章衡捅了捅蘇軾,然後在蘇軾轉頭看過來時朝他擠眼睛。
蘇軾:“……”
蘇軾瞪他一眼,讓他安分點。
這裡可是崇政殿,不是國子監!
三百八十八個名字都報完之後,新科進士按照排名列隊謝恩,第一名單獨一班,第二、第三名在第二班,一左一右分立狀元兩側,宛如兩眼,因此這時候第二第三名都被稱為“榜眼”,一甲三人賜進士及第。
第四到第十也單獨排成一班,剩下的二甲、三甲都按名次排成一班,二甲、三甲分別賜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
謝恩時,王雱、章衡和蘇軾這“三魁”還要作首感恩詩,感激官家選中自己。
這自然難不倒王雱他們,三個人都文思敏捷地現場創作了一首感恩戴德、真情流露的詩獻了上去!
官家連聽三通馬屁,通體舒泰,也禮尚往來地回贈王雱一首狀元詩,大意是“朕的狀元有才華,長得又好,將來一定能為朝廷做出大貢獻”,妥妥地是在和王雱進行商業互chuī。
王雱有點小激動,看看,互chuī之風都到官家這兒來了!
他感動不已,當場又寫了一首詩獻給官家,感情更加充沛,言語更加真摯,句裡句外拳拳的報國之心溢於言表。
新科狀元這麼狗腿,杵在殿中圍觀唱名的臺諫官員們看得臉皮直抽抽,若不是場合不對,當場就要噴人了!
唱名結束之後,官家給新科進士賜了官袍和朝笏,官袍是綠色的,鮮綠鮮綠的,配淡huáng的衣衫、淡huáng絹帶。這時場面就有點混亂了,不少新科進士搶先衝出去,裡頭的衣服也不脫,直接把官袍往身上套,很不講究!
王雱雖是狀元,官袍卻也同樣是鮮綠鮮綠的,好在他長得好,壓得住這過分耀眼的顏色。他穿好衣袍,和蘇軾幾人對看一眼,都笑了。
沈括他們位列二甲,出去時要自己租用車馬,王雱、章衡和蘇軾三人卻能獲得御賜馬匹招搖過市一番,很是chūn風得意!
宮門一開,新科進士騎著高大的馬兒魚貫而出,外面早已等在皇榜之下的人也都激動了。尤其是早早看準未來女婿的人家,更是摩拳擦掌等著把人搶回家去!
作為半個已婚人士,王雱倒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己被人搶了去。於王雱而言,今天唯一的不圓滿,就是內侍特地給他戴了朵大紅花在胸前讓他好好風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