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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2022-12-10 作者:春溪笛曉

等全部卷子都謄寫好了,主考官才帶著其他人開始閱卷。

歐陽修是今科主考,責任重大,jīng神繃得比考生還緊張。直至答卷都送到考官們面前,他才長舒一口氣,與王珪等人一起開始閱卷。

這一年歐陽修擬定的取用標準和往年不一樣,偏文、怪文著黜落,陳腔濫調也不選,只挑一些立意明確、文風簡明中正的。

這一類文章,歐陽修一直很看好曾鞏,每回收到曾鞏的文章都喜愛不已,翻來覆去地研讀,如今他閱卷時也時不時會冒出“這篇文章指不定是曾鞏寫的”之類的感覺。

歐陽修是又期待又矛盾,因為若是真認了出來,歐陽修反倒會很為難,名次給高了吧,會有人說他徇私;名詞給低了吧,自己心裡不樂意。

他嘆了口氣,算是明白為甚麼要設定別頭試了,遇上自己熟識之人還真不好處理!

歐陽修複核著手上的答卷,忽聽範鎮讚道:“好文章!”

其他人改了半日卷子,都有些乏了,聞言jīng神大振,都問:“來,給我看看?”範鎮手上那答卷當即在所有考官之中轉了一圈,最後才轉到歐陽修手上。

眾考官都覺這文章結構嚴謹,中心明確,文辭更是清新不流俗,看著叫人如飲甘醴。

在讀了兩三百篇“應試作文”之後,看到這樣一篇文章著實耳目一新。歐陽修見所有人都覺得好,便將它單獨放到一邊,招呼其他人再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文章。

王珪一向喜愛好文章,雖說這文無一華美辭藻,讀來卻無一字不雅緻。

閱卷本就是個容易疲累的工作,尤其是很多文章在王珪看來著實難以入眼,他便和歐陽修道:“那捲子先放我這邊吧,我判卷累了,就拿起來看一看,好舒緩舒緩jīng神。”

一聽王珪這麼說,其他人竟都有些意動,在座都是正經進士出身,也走過科舉這根千軍萬馬擠著走的獨木橋,對文章的審美自然非常高。

要他們看那麼多一般士子寫的文章,相當於讓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去吃清菜小粥,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心情肯定不太好!

王珪這個“擺篇好文章在手邊隨時改善改善心情”的設想很快被貫徹下去,每個人都挑出一兩篇擺在手邊,批卷累了就拿起來細讀一番,只不過看來看去,效果最好的還是範鎮挑出來的那篇。

倒是範鎮,只看了第一回便沒再看,勤勤懇懇地認真批卷。

等數千份答卷終於改完,到了排名的時刻,第一毫無爭議地給了那份眾人用來“改善心情”並且效果極佳的文章,其他“舒緩疲勞”效果不錯的文章也排在了前列。

當然,諸考官都沒打算把這件事宣諸於口,以免傳出去後落人口實!

歐陽修對著原考卷核定排名時,赫然發現那份眾望所歸的答卷屬於今科年紀最小的考生,滿打滿算這小孩今年也不過十四!

這樣真的好嗎?

歐陽修有些沉吟。

有年長的考官看出歐陽修的猶豫,提示道:“去年年初官家生了場大病,四月又遇大災,因此去年九月改元‘嘉祐’。嘉者,美也;祐者,助也;今科群英薈萃,奇才輩出,不正應了‘嘉祐’之意。”

歐陽修一聽就明白了。官家身體每況愈下,且又子息艱難;去年huáng河決口,開封遇災,不管朝廷還是百姓,都需要點能鼓舞人心的好訊息!

若是讓歐陽修曲意逢迎,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但這答卷經眾考官一致核定,分明就有排第一的資格,何不順水推舟應了這事?

對官家,歐陽修是十分敬服的,他勤勉而寬和,遇事不會專橫獨斷,總能聽取朝臣的意見,哪怕被當面噴得滿臉唾沫也不會真正怪罪於誰。

正因如此,歐陽修對官家也於心有愧。作為一個男人子息艱難,親兒接連早夭,不僅無人寬慰,他倚重的朝臣們還都在他重病痊癒後上書要他選立宗室子!

歐陽修也是曾上書的人之一。

於朝廷,歐陽修問心無愧;於官家,歐陽修始終心懷愧疚。

既然這小孩文章出眾,公佈出去也無人能質疑,那這場省試出一個史上最年輕的省元也無不可!

歐陽修親自寫下今科進士的第一個名字,而後就是第二、第三、第四……

這名次,只是省試的排名,具體入選的三百餘人如何定出身還得看殿試結果。

殿試之後,前三都為一甲,屬於“進士及第”;前二百為二甲,屬於“進士出身”;餘下的百餘人則是“同進士出身”,意思是雖然水平沒進士那麼高,但還是勉勉qiángqiáng給你個類似進士的出身吧。

而狀元、榜眼之類的都屬於民間稱呼,一甲第二名、一甲第三名都乃榜眼,意思是第二、第三名立於狀元之側,宛如其兩眼。

歐陽修把名單擬好,讓考官逐個核實,確定無誤後才上報。

同一份名單,也由禮部官員統一張貼出去。

此時歷年chūn闈張榜處早被圍得水洩不通,應考計程車子、忠厚的家僕、設了賭局的關撲愛好者等等都已趕早等候在外頭。看見禮部官員拿著三張紅榜走出來,人群立刻躁動起來——

chūn闈放榜了!

第一零一章

放榜這日王安石還在衙門當值,同僚都看出他心緒不寧,打趣說讓他找藉口去禮部問問看。

王安石qiáng辯道:“沒有的事,就我兒那歲數,考上是喜事,考不上也不是壞事。”

王安石沒等待多久,竟有人過來朝他賀喜:“介甫,恭喜啊!”

王安石鎮定地問:“何喜之有?”

“你還不曉得?”那人立刻把第一手訊息告訴王安石,“你兒子得了省元!十四歲的省元,縱觀古今,前所未有!”

其他人聞言也大吃一驚,都聚攏過來朝王安石道賀:“這回你可推不掉了,你可要請我們吃酒啊!”“就是,別的事你可以不請,這種大喜之事你可不能省!”“對的對的,得請,讓我那劣子也沾沾喜氣!”

王安石還有些發懵,他知道自己兒子文章寫得很不錯,還揣度過考官們會不會因為他的年紀把他的排名往後壓。可兒子得省試頭名這種事,王安石是沒想過的,一來年紀擺在那,二來兒子的文章不一定讓主考喜歡。

聽其他人都起鬨完了,王安石才恍惚地回過神來,對同僚們說道:“一定請。不過今日不行,今日我得回家。”

同僚們自然沒為難他,都約明日。

下午一下衙,王安石便急匆匆趕回家。家中也早得了訊息,不少人都登門恭賀,吳氏剛送完一批人呢,轉頭便見王安石回來了。兩人都歡喜不已,齊肩走進屋說話。

王雱這會兒在司馬光家。他剛和范仲淹說完話回來,走到司馬光家門口又忍不住探頭探腦往裡看。

司馬光正巧下衙,便將他提溜進屋,板著臉訓道:“都考省元的人,還這麼鬼鬼祟祟像甚麼樣?”

王雱在心裡嘀咕,考了省元還不是被你們當孫子一樣訓。不過見司馬光臉色嚴肅,王雱沒敢把話說出口。

司馬光見王雱又裝出乖乖巧巧的模樣,有點頭疼。他與範鎮素來jiāo好,範鎮也是今科考官,因著兒女親事,司馬光在考前都沒與範鎮見面。

今日辦差時偶然遇上了,司馬光才得以第一時間知曉王雱得了省元,還知曉王雱早已簡在帝心的事。

範鎮給司馬光說了,王雱考上後謹言慎行還好,要敢弄出甚麼事情來,臺諫那邊正摩拳擦掌等著呢,一個不好連著歐陽修、王安石、范仲淹他們也一併彈劾了。

王雱甚麼性格司馬光自是知曉的,要他安安分分絕對是痴心妄想。勸是勸不了的,教又教不動,司馬光只能把範鎮的話轉述給王雱,讓他自己看著辦。

王雱一聽,震驚了,這麼刺激的嗎!他這還沒當官呢,怎麼就被臺諫盯上了?

臺諫其實是兩個不同的部門,臺官是監察御史、御史中丞、御使大夫之類的,負責糾彈,簡單來就是擺事實講道理噴你這事gān得不對;諫官就是諫院那邊的,負責規諫,簡單來就是捋起袖子告訴你該gān點事了以及這事該怎麼gān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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