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這一年來已不甚理事,自覺自己尸位素餐,便決定收拾收拾回京去當個閒官閒度致仕前的最後幾年。
范仲淹這次回去,還準備打包兩個人:一個是他兒子範純禮,眨眼間範純禮也二十出頭了,得回京考個試試試水平了;另一個,則是王雱。
王雱這一年跟著王安石到處跑,該見識的見識了,該學習的也學習了,范仲淹和王安石商量過後,準備把王雱帶到京城去,讓他考進國子監讀書。
王雱現在不缺聰明、不缺才學、更不缺見識,但是他總喜歡躲在別人背後偷閒,缺少真正的磨礪,也缺少真正的良朋益友。
第八十二章
自己要去考國子學的訊息,王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知道的時候,吳氏、小妹都依依不捨地拉著他的手兩眼淚汪汪,看著怪心酸。
王雱更心酸,他才十二歲呢!
國子學那是甚麼地方?那是大宋最高學府,是大學啊!畢業後可以立刻參加國家公務員考試的!他還是個孩子!可面對范仲淹、王安石兩道無法違抗的鐵拳,王雱只能乖乖收拾包袱準備上路。
臨去之前,王雱給司馬琰寫了封信,痛斥王安石把年幼的兒子送去上學的可恥行為。寫完他還覺得不夠,又寫給柳永、蘇軾,逐一控訴一遍,這才渾身慡利。
寫完信,自然要與狐朋狗友們話別,馮小胖子馮茂很是不捨,他感覺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將來說不準要回家繼承家業,即便去京城玩也沒法和王雱湊一塊了;李元東則平和很多,只是目中仍有著濃濃的不捨,連夜拉著王雱秉燭夜談、探討經義。
王雱第二天忙去找范仲淹,催促范仲淹趕緊啟程,要不然李元東這學霸太嚇人了。范仲淹似笑非笑地睨著他,沒答應,依照原計劃有條不紊地完成jiāo接。
兒子要去讀書,王安石說一點不捨都沒有那肯定是假的,可范仲淹說得對,獨木不成林,他兒子再聰明,他也不能老把人拴在褲腰帶上帶著跑,總得讓他多jiāo些朋友、多長些見識。
范仲淹離開當日,不少青州百姓聞訊而來,夾道相送。范仲淹眼眶微紅,收下州中長者送來的萬民傘,帶著家小以及王雱啟程歸京。
送行的人眾多,王安石和吳氏倒是不好拉著王雱叮囑,只得牽著小妹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周武得留著照看吳氏和小妹,周文得跟著王安石到處平反冤案、監察刑罰,王雱這一走還真是孑然一身,看著怪孤單。
好在王雱與範純禮、範純粹都熟悉得很,一路上倒也不寂寞。不想出了青州,竟有個老和尚站在那,身上還穿著來時的破袈裟,看著寒酸至極。不同的只有多了背上的一把琴,不是古琴,是王雱叫人給他做的。
王雱見車馬停了,撩起車鏈一看,這不是義海又是誰?王雱笑眯眯地道:“您來了啊!”
義海和尚頷首,不知從哪牽出一匹瘦馬,翻上馬背,說道:“世道不好,劫道的多,我正好也要去京城,和你們一塊走。”
王雱聽了沒多問,點頭應下,車馬又再次前行,行往那繁華無比的東京開封。
另一頭,王雱的信還在路上飛馳,蘇軾卻與父親蘇洵一塊離了家,再次前往成都府遊玩。這一次,蘇洵帶著他寫的文章,準備帶著兩個兒子去拜見外放高官張方平。
蘇洵一向嚴厲,有他帶著蘇軾與蘇轍都不敢造次,乖乖跟著進了張府。
張方平看過蘇洵的文章,對蘇洵印象很好,準備往上舉薦蘇洵。宋朝有個說法叫“舉茂才”,也就是說有權位的官員看到遺落在民間的人才,可以推舉上去讓他謀個一官半職。
聽人通稟說蘇洵父子三人來了,張方平立刻讓人將他們領進來。
蘇洵三人一踏入屋內,張方平竟覺滿屋熠熠生輝。這父子三,面龐相仿,神采奕奕,未開口已叫人心喜。再細看他們上前見禮,父親穩重,兩個兒子更是靈慧出眾。
張方平心中生出愛惜之意,面上卻不曾表露,先出了幾道題考校蘇軾和蘇轍兄弟倆來,然後與蘇洵閒談起來。
蘇軾盯著眼前的卷子,立即想起王雱在心中給他抱怨過的“許多長輩見了我便要考校我功課”,王雱這廝光是抱怨幾句還不夠,還要把被考校的問題列成考卷,叫人送來給他,美其名曰“有福同享”。
照蘇軾看的話,這應該叫“有難同當”才對。蘇軾靈機一動,飛快把張方平出的題瀏覽一遍,瞧瞧有沒有甚麼難題可以截下來考考王雱。有福同享!
蘇軾也有點qiáng迫症,但凡王雱寫來的題目裡頭涉及他沒讀過的書,他就恨不得立刻把書找來好好看一遍。通訊這段時間以來,蘇軾看的書直接比以前翻了一番!
張方平出題還是有點水平的,不過難不倒蘇軾,他飛快地提筆完成大半,最後兩道題琢磨了半天才作答。等他答完捲了,往旁邊一看,弟弟還沒做完呢。蘇軾瞧見弟弟空著的題目,決定給弟弟一點小提示,他在桌下踢了踢蘇轍,然後朝他晃了晃筆桿子。
筆桿是空心的管子,意思是這句經義出自管子。
蘇轍剛恍然地準備作答,窗外就傳來蘇洵的輕咳。
轉頭一瞧,張方平和蘇洵都站在窗外瞅著他們呢。
蘇軾馬上腰桿挺直地坐好,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專心檢查起自己的卷子來。
即便試圖作弊被抓了個現行,張方平看過他們的答卷後還是非常滿意。張方平指著其中一道題誇道:“這道題有些偏,我還以為你們會答不出來。”
蘇轍是個老實孩子,據實以告:“這道題我和哥哥見過,是哥哥一個好友在信中寫來的。”
張方平來了興致,看向蘇軾。
蘇軾便把自己與王雱信中相互考校的事說了出來,並把幾道印象深刻的難題告訴張方平。
張方平一聽,感覺題目出得還真有點水平,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想出來。張方平撫須讚道:“如此益友,應當多往來才是。”
蘇家三父子都得到了張方平的認同,心中十分歡喜,在成都府住了幾日才回眉山去。回到眉山,蘇軾兄弟二人先去見了程氏,而後才各自回房。
蘇軾去年成了親,妻子王弗午睡方醒,正坐在妝鏡前梳妝。聽到腳步聲,王弗轉頭一看,明眸含笑,起身迎道:“回來了?”
蘇軾把王弗拉回妝鏡前,拿過梳子替她梳起發來。
王弗道:“回來得正好,昨兒剛有封信送到家裡,我還想著要不要託人送去成都府給你。”
王弗知道蘇軾有個一直在通訊的朋友,每回蘇軾收到信都會第一時間拆開來看,讀到興起處還會粲然大笑、拍案叫絕,一度讓王弗酸了挺久,覺得這指不定是蘇軾哪個紅粉知己寫來的。
後來蘇軾把信給她看了幾眼,那字雖然說不上頂漂亮,卻是風骨已成,鐵畫銀鉤間帶著男兒獨有的英氣,她這才曉得蘇軾是跟一個遠在青州的少年人通訊——虧得有人願意送這麼遠的信。
蘇軾忍著心癢替王弗把髮髻梳好,才讓王弗把信拿出來給他看。展信看完,蘇軾對王弗道:“好事好事,他竟是要到國子監讀書去,這樣我們通訊可近多了。”
國子監下有國子學與太學,照理來說太學應該是附屬於國子學才是,不過慶曆年間太學從國子學挪了出去,有了獨立的校舍。
王雱光說是去考國子監,沒說他是去國子學還是太學,不過蘇軾可以推斷出一件事:王雱他爹顯然是朝中官員,而且王雱身邊有好幾個水平與張方平相當的厲害人物。
像蘇軾這樣的人,極少會羨慕別的有甚麼東西,他覺得自己甚麼都有,不管物質還是jīng神都很富足。
因此猜到王雱身邊牛人無數,蘇軾不僅不覺得羨慕妒忌恨,還隱隱有些幸災樂禍:今天他們光是見一個張方平就差點被考倒,王雱天天被那麼多人考校,還不得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