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哼哼兩聲,不理他。
範純禮開啟一看,第一頁居然是京東東路的輿圖,青州是京東東路的一個州,王雱把它用紅點標註出來了。接下來好幾頁是青州各地的風土人情還有附近州縣值得遊玩的地方、值得品嚐的美味,吃喝玩樂應有盡有。
王雱建議范仲淹多邀請些朋友去吃吃喝喝玩玩,然後興致來了作幾首好詩到處傳唱。這樣一來,一個旅遊勝地又打造成功啦!至於其他的,王雱就沒指手畫腳了,范仲淹肯定比他懂。
最後一部分,是給范仲淹自個兒用的。那邊天氣冷,范仲淹又上了年紀,受不得寒,王雱給范仲淹畫了個盤炕流程,讓范仲淹一到那邊一定要盤個炕,不管嚴冬時節還是chūn寒料峭都用得著。要是非得冒著天寒地凍的天出門,一定得用些禦寒湯藥,還要用外用的藥酒擦擦腰擦擦腿,可別把自己給凍壞了。
這洋洋灑灑的一通叮囑,看得範純禮眼眶又開始發熱。範純禮對王雱說:“多謝師弟了。”
王雱繃著小臉,一副小大人模樣:“師兄路上可要小心。”
範純禮見他這做派,心中的酸澀散了大半,臉龐上露出了一絲笑意:“行,我會小心的,一定毫髮無損地把你這冊子帶給父親。”
王雱和王安石站在冬日的冷風中看著範純禮走遠。
直至再也見不著範純禮的身影,王安石才呵出一口白氣,牽起王雱的手說:“走吧,回去了。”
王雱“嗯”地一聲,和王安石一步一腳印踏踏實實地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後,王安石忽然問:“要是我也去青州了,你願意跟著去嗎?”
王雱仰頭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也看著他。
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掩蓋了他們方才留下的足印。許多人的一生都是如此,生便生,死便死,不曾犯過甚麼錯,不曾做過甚麼重要決定,不曾為甚麼東西掙扎徘徊,所過之處毫無痕跡。可有的人註定會走最難的路、做最難的事,即便莽莽歷史長河中落了再多的雪,也無法真正掩蓋他們所做的一切。
“當然了。”王雱嘟囔,“我才七歲,不跟著去能怎麼辦?上回您還說父母在不置私產呢,我肯定不能自己弄個房子住京城啊!”
王安石:“……”
行吧,自己生的,受著吧。
第五十一章
範純禮趕在年前與范仲淹會合。
范仲淹在杭州不過一年多,任期未滿,接到調令後卻很平靜。他見到範純禮先不是高興,而是板起臉:“不好好在京城唸書,跑來做甚麼?”
範純禮道:“父親與母親身邊總要有個能跑前跑後的人。”他為了不讓范仲淹動氣,趕緊把一路護住的冊子取出來jiāo給范仲淹,“這是阿雱託我帶來的。”
范仲淹看了果真忘了責斥,接過冊子坐下細看起來。
王雱寫起東西來還是一樣逗趣,彷彿天下沒有不好玩的地方、天下沒有不有趣的事。范仲淹看著那一頁頁的“吃喝玩樂地圖”,唇角忍不住溢位一絲笑意。
人開懷起來,命都能長久一些。范仲淹噙著笑看到最後,眼眶卻有些溼潤。這孩子,貼心啊。
范仲淹合起冊子,對範純禮說:“也好,你跟著一起去,你也不小了,該學著做事了。”
範純禮心裡泛酸,心道王雱那小子到底給他爹下了甚麼迷~藥,這看冊子前和看冊子後的心情和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不過范仲淹鬆口了,範純禮自然高興:“兒子一定好好學!”
……
另一邊,王安石等王安仁外調的任命下來了,把一些經驗給王安仁仔仔細細地講了,又殷殷叮囑王安仁:“身體要緊,莫要qiáng來。”說完又叮囑徐氏、元娘和二孃要看好王安仁,萬莫讓他熬壞了身體。
王安仁如今也能開起了玩笑:“介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才是兄長。”
王安石有些歡喜又有些悵然,離了家,便回家揮毫疾書,寫下洋洋灑灑數千言的諫言,表示官家把范仲淹貶到青州這一決定不對,希望官家能收回成命。
王安石沒機會朝見天顏,不過上書的資格還有的,朝中大小官員都有,只是一般人不會用這個渠道來提諫言,更沒膽子狂噴官家的決定。
即便這洋洋灑灑數千言的諫言不一定能傳達到官家面前,王安石還是決定遞上去。他把這份摺子寫好,又寫了另一份需要遞jiāo上去的文書。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定然改變不了官家的決定,所以這份摺子是準備遞上去申請外調的。身為京官,他有資格自己挑選擔任哪兒的通判——雖然他只當了不到一年的京官。
這件事,王安石沒有與任何人商量。他知道所有人都會勸說他不要衝動,讓他好好當個京官,順順利利地往上升。但,他從來沒想過要順順利利。
王安石把兩份摺子壓在書案上,安然睡了一覺。第二日一早,他便把兩份摺子一同遞了上去,正式開啟了宋朝刺頭接班人的崎嶇路。
傍晚,王雱正在教司馬琰彈琴,便看到司馬光面色不好地回來了。
王雱一問才知道他爹的摺子居然順順利利傳了上去,官家以前看過王安石從鄞縣那邊寫的摺子,每回看了總覺心曠神怡、妙趣橫生,這回他看累了各種雜事,開啟王安石的摺子準備放鬆放鬆,結果被王安石兜頭噴了一臉。
王安石這人讀書多,文辭佳,條理還清晰,開始提了范仲淹左遷青州之事,中間列一二三四五點引經據典地狂噴,收尾又表示:官家你這麼聖明,肯定會認識自己的錯誤,承認自己的錯誤,改正自己的錯誤,對不對啊?
官家本來是個好脾氣的人,可他對這摺子的期待和它的實際內容落差太大,氣得他當場摔了摺子。
這些摺子宰執那邊也是傳閱過的,宰相宋庠也知曉能讓官家怒摔摺子的人是誰。說起來這人還曾與他弟弟有些緣法:前些年對方年幼的兒子向衙役指出了拍花子的行跡,救回了他弟弟家險些被拐賣的孩子。
不過他弟弟宴請過對方之後,對方就未再登門,也未再有書信往來。如今看來,對方怕是早就知曉了一個道理:道不同,不相為謀。
當初要求處置范仲淹的,除了當時的宰相呂夷簡之外便是他這個“副相”了。現在他當了宰相,自然不願意看到范仲淹再受重用,呂夷簡已死,呂夷簡一系的人內部並不平和,他可以伺機攪攪渾水,收攏其中一部分人。
這些人,祖上都是官宦世家,與范仲淹主持的各項新政有著天然的衝突!比如說,范仲淹想堵住往朝廷裡塞關係戶的路,想截了大商戶和軍中諸人的錢。
所以宋庠的立場不會變:把范仲淹一貶到底。
王安石這愣頭青突然冒出來噴皇帝,宋庠是樂見其成的,看看,范仲淹的支持者連皇帝都這麼噴,你們還敢讓他們冒頭嗎?
於是王安石這刺頭氣得官家摔摺子的事經宋庠的默許在朝廷百官之中傳開了。臺諫之人都忍不住嘀咕:這愣頭青官兒不大,本領倒qiáng,還搶起臺諫的活兒來了!
司馬光自然也聽說了這事。他簡單地把事情給王雱說了,卻注意到王雱神色很平靜,似乎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司馬光問王雱:“你爹早與你們商量過了?”
“沒有。”王雱老實回答。他老氣橫秋地學司馬光嘆氣,“知父莫若子,我早看出我爹想做甚麼了。他肯定不止寫了這封摺子,一準還有第二封。”
司馬光電光火石間想到自己勸說王安石當京官時說過的話。司馬光說:“你是說,你爹想去青州?”
王雱一臉“我能拿他怎麼辦,我也很無奈啊”的表情,正兒八經地朝司馬光行了個弟子禮:“我覺得是。老師你可要多給我寫寫信,給我佈置些功課。”順便幫他和阿琰妹妹傳個信,順便,順便的嘛。
司馬光一看王雱那賊溜溜的眼睛,立刻明白他的心思。他笑罵:“行,我會多給你佈置功課的。”